《先秦士人与社会》:以小见大的历史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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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与本书相关的一件小事。 进入2024以来,从易中天的那本《中国人的智慧》到《岳南大中华史》,我所读大多都为历史的科普作品,要么就是武侠小说,如《雪山飞狐》、《连城诀》等,我深感这样的现状,即欲从近半个月前在市图所借书目中选出一本偏学术的,以匡思绪。选来选去,最终决定以这本《先秦士人与社会》为阅读图书馆所借书目的开端,由相关的阅读,也希望将我的思绪拉回那种相对条理分明的状态。哪成想,当翻至第77页,看到《韩非子·说难》关于郑武公和关其思的故事时,我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以肯定,本书我此前决不可能看过,那么这似曾相识之感便只能是一种错觉,术语叫作“海马效应”,或许我当时有些疲惫,故生此感。 载于《韩非子·说难》的这个故事,内容梗概为:一次郑武公准备发兵攻打胡国,但只是在心中酝酿,便被一位叫关其思的臣下给揣摩到并提了出来,武公大吃一惊,遂先杀关其思,后攻打胡国,取得了显著的战果。由关其思的下场,可谓突出了“伴君如伴虎”的深刻含义,不过也可见古代社会中知识分子——即士——的真实处境及价值观。 钱穆在《晚学盲言》固然强调了士的广泛性一面,从某种意义上,东周以前,周公旦、姜太公,及至伯夷叔齐、伊尹都符合后世的士之特点。但这部由刘泽华撰写原题为《士人与社会(先秦卷)》的小书却毫无疑问地囿于先秦的各种材料,以春秋战国为基本点,上溯殷商之甲骨,考察名词之由来,下观其后之王朝,归纳士人之得失,可谓有张有驰、有疾有徐,对士的崛起与各自主张、认知内容及发展过程进行了理论性阐释,或者说,为观察士之诸层面提供了形而上的视角。 《孟子·滕文公下》记载:“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可见尤其是战国时期士人的大行其道。那么士人是如何崛起、推动他们登上历史舞台的动力又是什么呢?据本书作者所说,诸侯放恣带来的制度间隙,为士人在社会当中的发展提供了广阔的天地;而还是由社会的一系列变革,使诸多领域的认识禁忌被打破,这构成了士人发展的动力。想想也是,商纣王剖比干之心,周厉王堵国人之口,当时又怎么会产生这样的一种社会阶层,并为之发展提供动力?经春秋后期而至战国,士人开始无题不议,自然也无禁忌的方面及权威。社会动荡打破了君主权威的神秘性,如孟子便说“梁惠王,不仁哉”,又为其构建了一套理论,有“国治君源”、“观国者观君”之说,并为君权提出了某种限制与界限,荀子有“道高于君”、“从道不从君”的论述,《战国策》更是记载之前魏文侯称自己“光于势”,而子夏(或田子方)“光于德”的说法。这些,都可看作士阶层崛起与兴盛的历史土壤。 书中指出:“人格独立是指他们没有固定的人身依赖关系,在社会上有流动的自由,有选择职业的自由,有独立思想的自由。这三项自由并未获得政治上的承认和保护,而是当时的特殊历史环境造成的。(p13)”又说:“社会阶层不同于等级,它是由多种因素形成的,其最主要的因素是社会活动方式。(p16)”就这样,士便从天子-诸侯-大夫这样的等级制度中一变而为四民之首,后者是一种社会阶层。 值得一提的是,士分为多种,《庄子·天下》、《商君书·算地》等先秦典籍即对此作出分类,如后者便说:“商贾之士,资在于身。”严格来讲,上引《滕文公下》之语,固然有更为广泛的解读,意即突出当时士的纵横捭阖之状,但当中的“处士”,据本书作者所说,便是那些东山高卧、待价而沽的人。后来杜甫写“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由此观之,所赠予的对象卫八也应是这样的人。 冯友兰在《简史》中固然指出在士的分类上,墨子属“侠”,但侠文化似乎在秦汉以后便消亡了,个中原因,我想可参看《史记·游侠列传》所描写大侠郭解的命运,说白了,侠的消亡与后世君主权力的逐渐加强与延伸是分不开的。那么普遍意义上所说的士,便是“文士”了,他们的发展也的确与他们所拥有的知识密不可分。这一点人所皆知,兹不复赘。而本书作者却将笔墨集中在士的认识客体上,着重探讨了他们将知识予以深化的过程。其间,有一观点很是深刻,指出荀子著有《非十二子》一篇,认为孔子之后,子思孟轲之流、子夏之流等都不是孔子思想的正统。而被荀子所批判的,他们的思想确实有一部分走向了极端,却无疑最大限度地深化与拓展了士人的知识面,从而进一步造就了诸子的兴盛。是故,作者最后总结说:“从认识过程看,偏激不仅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深化认识所不可缺的形式。(p39)” 《庄子·秋水》篇言公孙龙“困百家之知”、荀子称诸子为“百家之说”、司马迁亦称“百家之术”,可见当时由社会的动荡而带来知识的兴盛。不过,作者也举出了这些士人的一些共同点,大体如下:一、诸子的主张虽各不相同,但大多都着眼一“道”字。依殷商甲骨之所见,“道”大抵只有道路之意,但迟至西周晚期,人们对此便开始作形而上的发挥,《洪范》一篇有“王道”之说,而春秋的子产则将自然与人的运动与规律称为“天道”、“人道”,孔子更是有“君子谋道不谋食”的名言,就连《韩非子》也称“道者,万物之所成也”,《庄子》故曰“盗亦有道”;二、先秦士人虽构建了许多高于君主的东西,如道德、学问等,也常常使君主由迫切的现实驱动,从而低下那“高贵的头”,如魏文侯的礼贤下士、秦孝公的与之分土等,在这样的环境下,《孟子·公孙丑下》的话便呼之欲出:“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但不得不承认,士人存在的主要意义,或主观能动性还是要为君主服务的。故还是《孟子》,引“传曰”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本书作者指出,大多士人可以抛去自身所拥有的学识、道德,而将争宠放在第一。这也是士人的普遍共性。我想,由这样的情况,才有宋代以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说法,到了元杂剧则更进一步,将其概括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更为著名。其中得失,不可谓不深刻而影响深远。前面有言,社会阶层不同于等级制度,前者的形成是由社会当中多种因素使然的,而具体到士人这一群体,从等级制度中走出,无疑是社会阶层的“软化”,凡事都有两面性,据作者所说,这恰加强了等级制度的固化。认识不可谓不深,实在是发人深省! 本书初稿于1988年,据作者在2002年的“再版弁言”所说,《先秦士人与社会》系天津人民推出的“社会史丛书”之一种,它的产生一定程度上受了1986年由冯尔康在校内发起关注社会史的风起。关于这一趋势,我倒有所耳闻,那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年鉴学派的流行,促进了很多著作的问世。本书也应属当时风潮下的思想产物。所论尽管囿于先秦的各种材料中,但正如后记所说,由这个专题,或许也能以小见大,提供一个审视中国历史的切入点或视角。我当时在图书馆时所说无误,本书的确已经绝版,只是我手里的这本是2012年2次印刷,而非2004年版,封面似也有调整,变得古朴,或许便是与一般网络条目下所示不同的原因所在。然而内容的编辑上,却依旧差强人意,在内容的编辑、排版及脚注的格式上皆频频有误。例如,书中提到一本著作,叫《战国变法史反思》,我查来查去,始知当中的“变法史”应去,为《战国历史反思》。再如,引用的格式也不统一。至于排版,下面的一张照片可见。于内容而言,这些都是瑕不掩瑜吧。 本书已在昨晚读完,本想说更多,因时间所限,却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姑且算另一种的以小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