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与江流,破碎与整全
每每提到19世纪的浪漫派,我们大多是借助文学、音乐、绘画等作品来形成认识的,再或是一些人,如华兹华斯、柯勒律治、拜伦、雪莱、李斯特、肖邦、雨果、王尔德、德拉克洛瓦等人。相比于西方古典艺术的稳定感和秩序感,浪漫派的艺术走向是波动的、情绪化的、唯美的、理想化的,甚至有时候是激情的、病态的,在理想与毁灭之间盘桓,以至于浪漫主义给人留下了非理性的负面印象,并被科学理性的倡导者所鄙夷。浪漫主义者似乎总是以咳血、苍白的哀怨形象出现于世人面前。在读此书之前,一般来说,很难想象马克思主义和浪漫主义之间存在联系,前者的气质似乎与近代启蒙思想更贴合。
——前置的问题,云端的旅行者
不过个人感觉往往是片面的,而且经常会发生扭曲。有一些思考是必要的:既然浪漫主义看起来冲动柔弱,为什么仍然留下如此夺目的作品,并继续影响着后人的创作?人们对其负面的印象是否公允?浪漫主义是否发生过变化?是什么影响了认识的转向?与其站在对立面的启蒙主义与浪漫派的关系是怎样的?启蒙主义的理性形象是否意味着它完全正确?进一步看,拥有共同名称的某个思想或观念是否永远保持一致?理想化的预期在实践过程中是否会发生偏差?
在思考这些问题之前,或许要先了解为何浪漫主义的出现背景以及它想要解决什么问题,才能了解它为何会和马克思主义思想、启蒙思想一起,被放入相同的讨论范畴里。以上问题,作者在书中都做出了解答。
首先,出现于18世纪末的浪漫主义在19世纪上半叶达到顶峰,持续到19世纪中期,影响范围围绕人文、艺术、哲学等领域。书中对浪漫主义进行了阶段性划分,“从态度持中、合理的早期转向了极端、偏执的后期”,简单而言是从积极到消极,而那些对浪漫主义持负面态度的观点更多集中在消极阶段,以至于中后期的浪漫主义掩盖了早期浪漫主义发起者的初心。如果选一幅画来描绘早期浪漫派的气质,我个人大概会推荐德国浪漫主义画家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的《云端的旅行者》。

画面上是一个思考者的背影站在山顶,俯眺远方,沿着他的视线望去,是奔流壮阔的云海、若隐若现的崇山峻岭、触手可及的天空。他的理想图景是什么,无人知晓。相比于确切的目标,画面给人的直观感受是一份志向和情怀,这大概与社会主义趋向的美好社会图景有某种程度的默契。这其中有对理想的期许,更是对人本身的寄望。
早期浪漫派以施莱格尔兄弟、诺瓦利斯、施莱尔马赫等人为代表,“是应对现代化、工业化所带来的问题而产生的思想。”它与启蒙主义成为两种思考路径,启蒙主义代表理性,将人作为主体去看待自然。而浪漫主义并不反对理性,他们反对的是唯理性主义,反对在追求理性的过程中去否定人的情感,它 “强调要把人与自然融合起来,把人与人,人与共同体都融合起来。”因此早期浪漫派的内核是向往统一性地整合,他们更加尊重自然,似乎有更宏大包容的格局。但是这种先天性也让浪漫派局限在人文视角当中,忽略了政治、经济对社会的影响,越来越蜷缩于悬浮飘渺的文人书阁当中。
——两个方向不必然相对
需要在意的是“理性”是一个方向,而“非理性”并不意味着“理性”的反方向,将二者简单对立或许是不妥的。就像“左”虽然和“右”相对,但是“非左”的方向并不直接指向“右”,而是包含了“右”。
早期浪漫主义可以理解为是理性与情感的一种兼容性主张,它强调人的个性化发展,也期待个人能力的全面性发展,对启蒙主义过于注重人的普遍性发展、重理轻文的倾向进行批判和反思。站在现代社会初具规模的关口当前,浪漫派前瞻性地意识到唯科学、唯技术、唯理性可能引发的精神危机。在工业化背景之下,细化的流程虽然有助于提高效率,促使社会生产力提高,但人也会因为被流程细化工作内容,变得重复单调,缩小视野,阻断了个人追求,进而变得支离破碎。而这样的个体缺少个性,得不到发展,更别提所谓生产力的提高,于个人无益,也于社会无益。青年马克思则感知到这点,虽然马克思在年轻时热爱写诗,不过诗只是某种表达方式,看待某个因素的影响更要看其思想的内在转变,在马克思思想中有浪漫主义的元素,他读伏尔泰和莱辛,也读荷马和莎士比亚,他在德国浪漫主义思想的大本营波恩大学对浪漫主义充满热情,“马克思采纳浪漫主义者对当时社会的看法中的破坏性部分,来证明他的异化理论和金钱力量的理论”。作者总结了“浪漫主义人论对历史唯物主义人论的影响与意义”,以及后者对前者三方面的推进和超越。
由此,可以把浪漫主义看成是马克思锻造思想的其中一个发展阶段,至于它是否有资格成为马克思思想的第四个思想来源,大家可以见仁见智,但至少,德国早期浪漫派思想无疑在马克思形成系统的理论思想之前灌注了养分。
不过,囿于对政治、经济先天性的排斥,浪漫派对物质现实毫无兴趣,他们把理论安置在“人的全面发展、人与自然和谐、异化的消除、人的本质和人性的实现”,却忽略经济要素对个人追求发展的基建作用。马克思则创见性地将启蒙运动以后的社会学、经济学思维纳入到他的主体思想当中,去解决他们之间共同关注的社会性问题。马克思主义对早期浪漫派思想完成了第一轮扬弃。在实现方法上,精神的富裕需要建立在物质富裕的基础之上,“真正的自由个性只能在更发达的社会条件下才能达到”,而这个条件被早期浪漫派主观上回避了。
——一点点个人收获
阅读本书之后,除去作者展示的思想图景,另外有一点个人收获。作者梳理和评述相关论著,博采众长,从中可以体现批判思考过程中包容的一面。“批判”拆解来可以是批评和判断,而批评可以是批注、评论,不论哪个层面都不是打倒、推翻或者人身攻击,这些工作都是建立在思辨的基础上完成的。思想领域中的批判是一种过程,而面对被“批判”的对象同样可以把他们当成过程的产物。对于浪漫派、启蒙主义等历史路径上的思想,每一种产生影响力的观点都来自思想的多样性,或多或少推动了人类社会向外迈出。“批判”的过程是思想焕发生命力的体现,意味着不断裂的潜能。推导立论是为了解决现代人的“破碎”,探求人和社会的“整全”,其分析方法也恰好是从“破碎”到“整全”的展示,理想社会的实现过程,或许也正是各个社会阶段中,思想者逐步拓展的由水滴汇聚成江流的整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