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洛斯基的一生是莎士比亚悲剧性的一生
这是一部伟大的著作,上一次读到能与本书相提并论的非虚构杰作,还是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二十世纪是革命的世纪,以血腥殖民与残酷压榨劳动者供养起来的资本主义各种矛盾总爆发,引发了两次世界大战,同时,人类从巴黎公社到马克思为了摆脱资本主义的痼疾进行了百年探索,也在二十世纪貌似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结果却是巨大的悲剧。而在这其中,要说谁既极具传奇色彩与超凡魅力,又是能代表这个革命世纪的悲剧性人物,莫过于在1940年就死于谋杀的托洛斯基了。本书就是托洛斯基的传记,也被称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传记。
托洛斯基是个革命家,领导了十月革命,缔造了苏联红军,保卫了他创造的共和国。他还是思想家哲学家艺术家,是俄语散文大师,是最杰出的演说家可以用多种语言演讲。不过这些都比不上他对世界深刻的洞察力,和先知般准确的预言。
他在很早的时候,革命尚未开始,就预言列宁的建党方式,以党来充当无产阶级的代理人,接下来的发展将是党的组织以自身取代全党,然后是党的中央委员会取代党组织,最后是一个独裁者以自身取代中央委员会。事实按照他的预言分毫不差地实现了,而他本人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他从希特勒领导的纳粹党第一次参加大选就预言,法西斯是欧洲最危险的因素,而希特勒掌控了欧洲之后就会进攻苏联。斯大林和德共都不相信,认为社会民主党才是最大的敌人,希特勒是个疯子好对付。之后纳粹势力的每一步走向托洛斯基全部预测对了,并且警告德共如果不能和社会民主党联手压制纳粹,就是自取灭亡,德共总书记台尔曼完全不信,还骂托洛斯基这是最糟糕最危险最罪恶的理论,他坚持对抗视社会民主党。最后的结果是1933年台尔曼率德共向希特勒投降,他本人死在了希特勒的集中营里。
他在流亡中经常处于绝境,各个国家迫于斯大林的压力或者恐惧十月革命领袖,都不敢接纳他。好不容易到挪威落脚一段时间,挪威副外交大臣还因为苏联的压力而急急忙忙把他赶走。托洛斯基离开前对副外交大臣说,按你们这样,再过三到五年,就会像我今天一样踏上逃亡的道路。果然,四年后挪威被希特勒占领,国王在和大臣们逃亡的路上问当年的副大臣,你还记得托洛斯基的预言吗?
连他的敌人也知道他的魔力。迫害驱逐谋杀托洛斯基和他全家人的是斯大林和他的爪牙。而就是这些人,在斯大林办公室外的接待室里,一旦有了关键难解的大问题,互相交头接耳的一句话常常是“这个问题列夫(既托洛斯基)会怎么看?”
他还有另一面,软弱、短视与局限的一面。他可以领导革命指挥战争,却完全不懂权力斗争,手握列宁拿下斯大林的遗嘱却无所作为,不忍下手,眼看着斯大林联合三驾马车一步步剥夺了他全部权利直至开除出党、流放、驱逐到被暗杀。但晚年的托洛斯基说,即便当时他按照列宁的想法打倒了斯大林,最后也不会胜利,胜利者还是斯大林。因为斯大林能做的事情,他一件也做不出来。这是他看到斯大林联合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打倒他,又联合布哈林打倒了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回身又打倒了布哈林,然后开始清洗帮助他掌权的斯大林派,最后清洗了军队并全部清洗了一遍充当他刽子手的格别乌(克格勃前身)之后说的。
托洛斯基是纯正的经典马克思主义者,所以他很左倾,苏联的公有制计划经济体制包括集体化农业和城市大工业生产,最早都是托洛斯基一手策划的政策。斯大林打倒了托洛斯基但全然照搬了托洛斯基的思想,两个人不同的是,托洛斯基真的相信这是工人当家做主摆脱剥削与压迫的唯一途径,也相信集体化的巨大优势会让农民们主动加入。当托洛斯基看到斯大林用极其残酷的强制措施,建立大量集中营,付出几百万人的生命,在尸山血海之上实现这一宏伟目标的时候,吓得目瞪口呆,这是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也根本做不出来的。
托洛斯基和斯大林的区别从来都不是要实现的目标,他俩的区别是实现目标的手段,是行为的底线。托洛斯基是追求理想的殉道者,他为了实现拯救全世界会牺牲自己;斯大林是追逐权力的独裁者,他为了实现统治与改造全世界的理想不惜牺牲千万人的生命而眼都不眨一下。
到了晚年,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加上前妻还有孙子孙女都被斯大林杀了,只剩下他和妻子还有一个外孙在一起生活,还每天都处于格别乌的死亡威胁下,他也开始反思了,他说如果斯大林的这种以特权官僚组织掌权的官僚集体主义或者叫官僚奴隶制是取代资本主义之后的必然,那么只能说他信仰了一辈子的社会主义就是个不可能实现的乌托邦。这可能是他晚年最痛苦的事情了。虽然他还不能完全推翻自己一生的信仰,但是他向自己的学生说,如果社会主义乌托邦真的破灭了,没有剥削的世界被证明是不可能的,那么不管以后统治这世界的是什么样的新剥削制度,都要永远站在被剥削和被压迫这方,绝不要站到剥削一方。这也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嘱托。
托洛斯基是个悲剧人物,他身上既有普罗米修斯式的悲剧,更有西西弗斯式的悲剧,还有莎士比亚的悲剧性,也就是说,他作为一个巨大悲剧中的悲剧主角,他的全部性格都体现在通往最后悲惨结局的路途上。他留下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也就是他所经过的整个路途。
最后,本书传主托洛斯基和本书作者
多伊彻因为所处的年代,都有很明显的认知局限性,但因为深刻又真实的叙述,便有了超越时代的价值。这本书不但让读者认识了托洛斯基,同时也深刻剖析了什么是革命,什么是革命家,以及认识我们生活的世界和所有的人性。从这一点,这本书到现在不但毫不过时,而且极具启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