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与鬼神为伴的日子,是他们一生的黄金时代
在《爷爷的鬼把戏》中,鬼并不是一个形容词,因为爷爷真的变成了鬼。

书中的乡野故事都发生在作者李师江出生的福建农村,对于成长于七八十年代的他来说,城市更像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梦幻。他的语言是野生的,农村人的所见,无非现实中的吃喝拉撒,和现实之外的怪力乱神。学生一群一群地聚集在操场,不知道在玩什么,在小孩子看来,他们“像一坨一坨蠕动的屎”。
农村人对于人间的事一头雾水,对于鬼神之事却了如指掌。几乎每一篇小说中,生者与死者都在相互找寻、共同生活。

这些少年主角们,时常处于矛盾的状态,一方面渴望得到他人众星拱月般的喜爱,另一方面又对他人感到莫名的恐惧,想着逃离那些可恶的人群。于是那些漫山遍野栖居的鬼神们,成为他们的同伴。
村里的神很多,人人都确信神是无处不在的。村中的灵萃宫里有临水夫人,是负责送子的;有林公,他的原身是一个打虎英雄,死后为神,可以向他问卜一切问题;村中议事厅里有个洞主神,大抵是保护整个村子的。其他小庙,神仙更是数不胜数,对村民提出的各种问题有求必应。甚至每个个体,都可以拥有自己专属的神明。
在《白将军》与《神启幼年》等篇中,这些乡间神明成了故事中那些少年们认识成人世界主要的推手。

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中,死亡本身的严肃性自然而然地被瓦解了一部分。而对于那个时代的小孩来说,人的生命又太过脆弱,死亡又太过常见。
在同名篇目中,爷爷在临死前告诉船仔,等自己死后变成鬼,可以满足他的愿望。船仔的反应是“爷爷,你别急着死,等我想出来了再死。”
此时他想的只是,死去的爷爷可以满足自己的愿望,也不会穿着乞丐一般的衣裤来学校看自己让自己丢脸,总的来说爷爷死了是比爷爷活着更让人开心的一件事。当他想好了自己向变成鬼的爷爷要什么,他开始每天问爷爷“怎么还没死呀”,爷爷也只是答道“快了”。
但死亡并没有因为严肃性的消散而让死者也失去尊严。在时常荒腔走板的讲述中,穿插在其中的死亡也可以变得肃穆宁静:周围的荒草围绕着它,随着风摇曳。种地的农户、山中游走的众神,甚至是觅食的走兽,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个八岁孩子的小小的墓。

死也并不完全就是一种解脱,小孩们很早就认识到“死是一种比生更精彩的生”,但有时也并不能称得上精彩,阴间有阴间的经济学,地上的人给下面人烧再多的钱,也要通过阴间的银行统一兑换,最后汇到每个鬼的手里。当然,其间阴间的银行会以各种手续或者名目,把钱扣掉很多。阴间也没有供销社,死去的小孩们不知道去哪玩。
“哪儿有那么多钱,到我手里就没几个了,七扣八扣的……再说了,什么时候能吃得饱呀,从来就没尝过饱的滋味。”在世时从来没吃饱的人,在阴间也不见得就能吃饱饭。
地上的人知道他们做鬼的亲人在下面也不得安生,只能呼喊“阴间也没天理”。
几篇小说中出现了太多的幽灵鬼神,但除此之外,历史本身巨大的幽灵也匍匐在村庄的土地上,用一些漫不经心的笔法让我们像盲人摸象一般感受它的轮廓。爷爷因为做了善事在阴间得到嘉奖,这些善事有些在“我”看来是可笑的,大饥荒的时候,饿死很多人,爷爷天天去抬尸体,抬到万人坑埋了,这在阎王和那些阴间卒子们看来是天大的好事,这让爷爷得了不少印象分。

在其他篇目中,这段历史反复被无意间提及,当时大伙儿吃糠便秘,屎塞在屁眼里出不来,难受得嗷嗷叫。池老医生用耳勺,把一个个肛门里的屎挖出来。因为他当时连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于是多年后,大家认为把一个死人的头接到身子上这样的事,对他来说自然也不在话下。
外婆很早就死了,只说据说是饿了,吃了谷仓着火后烧成炭的粮食,难以消化而胀死的。这让大家不知道她算是饿死的还是胀死的。
几乎可以说,小说的主角们,还有作者自己都是在鬼神的包围下长大的,这些鬼魂中,有真实的,也有虚幻的。对于这段时光他这样评价:“我十岁之前,各种胡言乱语,一直被家人认为脑子有问题或者被鬼缠身。对我自己而言,十岁前的生活十分真切,也更加真实。”在《神启幼年》一篇中,那个模糊的神明对主角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了,我要去守护另一个需要守护的孩子。你已经十岁了,该自己对自己的命运负责了。”那些与鬼神为伴的日子,才是他们一生的黄金时代,这段时间过了,人也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