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读(美)格尔茨、马奥尼《两种传承:社会科学中的定性与定量研究》(刘军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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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公众号Retrotopia
时间:2024-03-27
一、
《两种传承:社会科学中的定性与定量研究》的英文原版为格尔茨(Gary Goertz)与马奥尼(James Mahoney)的A Tale of Two Cultures: Qualitative and Quantitative Research in the Social Sciences (Princeton, N. J. :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2)。格尔茨的研究领域是国际关系、比较政治与方法论;马奥尼关注比较社会学、发展研究以及方法论。两位作者都做比较历史研究。《两种传承》可以认为是定性的、比较历史分析取向的学者对KKV著作的回应。需要指出,这里的定量研究基本专指基于统计推断的回归分析;定性研究不包括解读取向的方法。
本书第17章有5张表格总结了定性与定量研究在25项上的差别。不过我认为这25项有些重复,因此我重构这些差别,把它们分成了前操作化阶段、操作化阶段、以及分析过程的差别。前操作化阶段,将介绍介绍两位作者拒绝什么观点、主张什么观点;操作化阶段和分析过程,基本是顺着量化的“洋八股”思维,从案例选取、概念与测量、分析过程(包括模型构建、变量转换、模型解读、模型拟合、模型检验)去反观定性研究与定量研究的差别。

二、前操作化阶段
首先,两位作者拒绝以下观点。第一,基于统计规范的单一推理逻辑,可以同时指导定量和定性研究。第二,定量和定性的区分,仅在一方使用数字而一方使用文字。第三,定量和定性的区分,在于定量研究是大样本研究,定性研究是小样本研究。
他们的方法论主张是:第一,在数学基础上,定量建基于统计学;定性根植于逻辑学和集合论。第二,在推断模式上,定量研究进行跨个案分析(cross-case)以推断总体;定性研究没有population这个概念,是运用个案内分析(within-case),推断个体个案。
数学基础可以进一步展开。定量的概率论思维,即变量X/或者变量X发生,变量Y平均变动多少。定性的数学基础则主要是集合论,其中又有清晰集和模糊集。清晰集是指,事件要么发生,要么不发生。可以通过表2.1理解清晰集,表格内的Nk与0表示可能性。如果事件X不发生,Y也不发生(X=0时,Y=0),事件X发生,Y可能发生或不发生(X=0时,Y=0或1),那么X就是Y的必要条件;也就是单元格(0,1)的可能性为0。如果X发生,Y必然发生,那么X就是Y的充分条件;也就是单元格(1,0)的可能性为0。

在模糊集中,事件发生的可能性介入0和1中间。此时,必要条件就是在45度线下方;就是说,X的取值,比Y的取值大。充分条件,就是在45度线上方的案例;此时X的取值,要比Y小。

这里,数学基础上推断统计的概率论与定性分析的集合论区分,其实已经可以看出定量和定性对案例数据的要求不同。OLS线对案例数据的要求是等方差性;但是很明显,定性的数据不要求等方差。
三、操作化阶段
假设《社会科学中的研究设计》一书的观点是成立的,那么按照定量的操作化思路,去比较定量和定性方法,结果应该是两种方法没有太大差异。
我把25项差异,分成案例选取、概念与测量、分析过程以及如何使用多元方法四个部分。在分析过程部分,由于25项差异没有总结模型拟合、模型检验的差异,我于是根据书籍的行文加以补充。会发现,即使按照定量的研究规范,两种方法的运用差异也是很大的。
(一)案例选取
在普遍性与简约性的问题上,定量研究可以适度调整模型去解释更多的案例;定性研究即使适度扩展模型,也会导致复杂的修正(页241-249、252)。在个案的构成上,定量会认为数据是变量的观测值;定性则认为是构型。可以回看下图的经验真值表出现的地方,作者是如何论述定量与定性的差别的。

再看选取个案时的差别。定量研究随机选择个案,形成大样本;定性研究倾向选择2×2表格中的(1,1)单元格。定量研究不根据因变量选取个案;定性研究倾向选择实质重要的个案。由于误差估计值在均值时比极值小,定量研究最青睐接近均值的个案;定性研究最喜欢接近理想型的个案(见第10章)。
(二)概念与测量
在概念的理解上,定量研究是通过指标去关注变量;定性研究则通过语义进程建构概念。在概念的构建上,定量研究倾向互斥原则(如民主vs威权);定性研究的概念对立面原则是不对称的(如民主vs非民主)(页192)。定性研究概念的对立面原则,是指一个概念及其对立面的意义和测量是不对称的(页192);定性研究的概念重叠原则(页194)则指类型学中相邻的范畴可以重叠,而非互斥。
四、分析过程
这部分涉及模型构建、变量转换、模型解读、模型拟合、模型检验等内容。
(一)模型构建
1.反事实分析
作者分析定量研究的三种模型构建(包括OLS、双重差分分析、对数线性模型、多项式回归;Neyman-Rubin-Holland模型、潜在结果架构;以及贝叶斯模型),指出这些模型的反事实分析,是一种最大重写实践(maximum rewrite practice)/极端反事实路线(extreme counterfactual approach)。这种反事实分析实践,是在控制其他变量的情况下,先将X设定为最小值,再令X从最小值变为最大值,Y的变化即X对Y的因果效应量。这种实践是基于如下原因:数据集合中存在一些个案,与所提议的反事实相似;这是一种跨个案的反事实分析。



2.聚合、单个变量、交互性处理
定量研究把Y处理为X的加权和;定性研究使用AND或者OR两种逻辑语言,使X聚合成Y的INUS(充分非必要条件的必要非充分部分)。定量研究处理单个变量时的做法是,控制其他变量,固定其他效应;定性研究处理单个变量时,不控制其他变量,与其他变量共同成为Y的原因。处理交互项时,定性研究不表达交互项,视为充分性组合。
(二)变量转换
定量研究转换变量常用的手法是标准化和对数转换,后者可以起到幂律分布、消除偏态、显著度更高的作用。定性研究则倾向意义保留。举例来说,从定性角度看,一个个案是否完全民主,取决于民主概念的定义和该个案的特征,不取决于该个案在作为一个整体的总体内部的民主程度分布(页178)。样本均值可能代表,也可能不代表概念的中间点。例如,在政体量表[-10,10]中,0为中间点,但样本均值可能是3。对于定性研究而言,变量转换的基本原则是:所有数据都应该强化数据和概念的意义之间的关系。
(三)模型解读
定量研究是一种因果效应解释,它很少解释Y中的具体个案yi;对于非Y的看法是,解释Y也就解释了非Y。定性研究则是一种因果机制解释,它关注明确的、能够取得结果Y的不同路径,它常解释作为个案的Y;并且认为,Y与非Y的解释是不对称的。
这里就出现了两种探寻因果关系的方式(页45):定量学者倾向effects-of-causes approach(先因后果),在总体或样本内估计某个变量的平均效应。定性学者倾向 causes-of-effects approach(先果后因),针对特定效果提供多变量解释,他们会问:诸多要素是否为必要条件,或者组合后是否为充分条件。
(四)模型拟合与检验
定量研究关注R与R方;定性研究关注一致性。定量研究OLS使用F检验;Logit模型使用-2LL。定性研究则进行过程追踪检验。其中又有两种检验手段。其一,箍筛检验(Hoop Tests)(页106-7) ,即要保证关于单个个案的假设是有效的,某项证据必须存在于该个案中。如通过该检验,不能确证该假设;但不通过该检验,则拒绝该假设。其二,确凿证据检验(Smoking Gun Tests)(页107-9) 。如果存在某些特殊证据/特殊观测项,假设必然成立。通过该检验,假设成立;不通过该检验,假设不必然不成立。也可以理解为,不通过一种容易的确凿证据检验,则该假设无效;无法通过一种困难的确凿证据检验,不能说明该假设无效。
五、
这本书是很有意思的方法论著作。两位作者分析定量研究与定性研究的数学基础,在纷繁复杂的定量-定性方法争论中别开生面。
对25项不同加以重构,会发现定量与定性方法(姑且不论解读取向)背后的culture不同。因此如果倡导使用混合方法,绝不能是一种中庸式的倡导,而必须建基在对定量与定性不同方法论基点的辨认之上。这也提醒我们,当自己在说混合方法时,需要明白到底是在何种意义上加以混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