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是致死之病
對我來說,遇上祁克果這部作品是不幸的,它如剝洋蔥般,將我藏得至深的傷痛與陰影,逐層撕開。那些難以啟齒、早已塵封的秘密,在作者筆下赤裸裸地展現。這歸功於祁克果洞察人心的思維,以及尖銳而不乏細膩之筆觸。
《致死的疾病》是丹麥神學家祁克果於1849年7月30日在哥本哈根發表的思想著作。書中論到的“致死之疾病”,並非指通常能奪去人生命的疾病,而是象徵絕望。本書深刻探討了自我、實現自我與絕望、信仰之間的關係。
作者以Christianity的信仰理念來分析這一主題,但對我來說,此書的信息未免過於沉重。瞭解祁克果的生平後,我不難理解為何他能寫出這樣血淋淋、有張力,令人無地自容的文字。作者本人所攜帶的陰鬱氣質與敏感思維,賦予了本書獨特的魅力。簡而言之,儘管難以完全讀懂,祁克果的文字仍能牢牢抓緊我的心,讓人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探索,生怕錯過任何精彩的段落。
本書分為兩部分,分別是“絕望,是致死的疾病”,以及“絕望是罪”。
祁克果說,絕望是“致死之病”。“致死之病”這個概念需要特別理解。字面上,人不可能死於這種病,它的終點亦不會是肉體的死亡。相反,絕望的痛苦之處是死不了,類似於病人面對死亡,卻經歷漫長的煎熬。因此,“致於”死的病是沒辦法死,然而那並不是說還有一線生機,不,真正的無望是,就連最後的希望——死亡,也遙不可及。如果說死亡是最大的危害,那麼我們會希望活下去;但如果我們知道還有讓人更膽戰心驚的危害,那麼我們倒希望死了。當危害大到人們寧可希望死去,絕望就是想死也死不了的那種無望。
可見,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絕望。
當人陷在絕望裡,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狀態是致命的,無望感逐步消磨人的意志,人最終成了活死人。他並非死不了,相反,他在活著中經歷死,一點點地將鬥志消滅。既沒有生之勇氣,亦沒有死之權利。活著成了累贅,想死成了奢望。
這便勾起了我始終難以釋懷的傷痛——我的母親。在她生命的最後階段,因長期癱瘓,導致肉身腐爛,骨頭都露出了。如此一副“廢物”的狀態,卻仍然無法死。除了死,沒有一種方法可以讓她逃離絕望。母親是痛苦、絕望的,她已經癱瘓多年無法自理;親人也是絕望、無助的,因想伸出援手卻無計可施。她寧願快點死去,卻不能死;同樣,親人亦想她早點死,卻不能如願。無疑,在那段黑暗的日子中,我與母親共同面對著在絕望中一點點死去的滋味。她與絕望搏鬥的日子,氣管與食道逐漸萎縮,無法吃喝,呼吸緊迫。這是終極之絕望。
最終,她死了;不是病死,是被絕望折磨死。
因此,遇上本書實在是我的不幸。你肯定以為我就這樣把書拋到九霄雲外。不,我深深愛上了這份絕望。我從骨子裡習慣了這份陰鬱,它是我人生經驗的烙印。我明知這樣的自己不真實,神造我的初心並非如此;但我卻沉醉於這份傷痛中,這真相再度使我陷入了絕望。
我無法成為自己渴望成為的那個人,因此絕望;當我成為了渴望成為的那個人時,卻發現這不是神希望我成為的樣子,因此也絕望。這絕望是致命的,它侵蝕著我的靈魂。
正如祁克果的描述:這個自我,如果當上了皇帝,應該會躊躇滿志(在另一個意義下,那也是一種絕望),可是現在對他而言,這個自我卻是最讓他受不了的東西。在更深層的意義下,讓他難以忍受的,不是做不成皇帝,而是那個沒有做成皇帝的自我;或者更確切地說,讓他難以忍受的事,是他沒辦法擺脫他自己。如果他真的當上皇帝,他會絕望地擺脫他自己;可是到頭來他做不成皇帝,也就沒辦法絕望地擺脫他自己。基本上他的絕望是相同的,因為他未曾擁有他的自我,他不是他自己。如果他真的當上皇帝,他不會擁有他自己,反倒會擺脫他自己;而當他做不成皇帝,他則是會對於沒辦法擺脫自己感到絕望。
這是否意味著,人要在這樣的死胡同裡打轉而無法得救?
祁克果又總結出:
如果自我缺少有限性,人就會活在抽象或想像裡面。
如果自我缺少無限性,人就不敢成為自己,沒有自我,要通過模仿別人來生活。
如果自我缺少必然性,人就會在眾多可能性中感到迷茫,沒有歸屬感。
如果自我缺少可能性,人就會失去自由,成為宿命論者,頹廢且消極。
祁克果認為絕望是普遍存在的,因為大多數人並沒有意識到自我的存在,忽視了失去自我的風險。許多人為了迎合世界,隨波逐流,即使功成名就,內心卻仍然絕望,因為他沒有了自己。
本書第二部分“絕望是罪”,是在神學背景下探討絕望與信仰的問題。罪,被視為絕望的高級階段。作者認為,那個深層次的自我是神建立的,以神作為衡量一切的標準。罪,就是明知那個深層次的自我是神的建立,卻不願在絕望中成為它;或者,不承認那個深層次的自我是神的建立,而選擇在絕望中自我塑造。
可見,信仰才是唯一出路。
祁克果說:可以看到一種又是悲劇又是笑劇的現象,即所有這些據說已經理解和把握了最高者的知識,包括那抽象地或在某種意義上是正確地闡釋了這種知識的技巧,卻毫無影響人的生活的力量,而且具有這些知識的人的生活也完全表現不出他們所理解者。看到這種悲劇加笑劇現象中的不一致,一個人會不由自主地喊出:“他們到底是怎樣理解它的?他們真的理解了它嗎?”在這一點上,那位老的諷刺家和倫理學家回答:“別相信,我的朋友;他們沒有理解它;如果他們確實理解了它,他們的生活就會已經將它表現出來,他們也就會將他們所理解的東西實現出來了。”
祁克果可謂一言驚醒夢中人。幾多被神呼召的人,正面臨著如此悲哀的屬靈光景呢?口若懸河,卻無法身體力行。我站在講台上,宣揚信心、悔改等神學理念,流暢地演繹著精心預備的講章,引人歸正;然而,我從未停止過犯罪。似乎順服,卻是悖逆的;似乎有愛,卻是無情的。我只說我自己。
在思想史課堂上簡單瞭解祁克果的生平後,我似乎對他本人很感興趣,尤其對他的日記十分好奇。不過,哲學家的思維往往複雜而抽象,這讓我有時懷疑自己是否被作者搞糊塗了。我一直堅信我的信仰,被他這樣一說,卻發現自己並非真的愛神,而是被私慾所驅使。這對於一個滿有把握地有了得救之確據的人來說,是淋了一盤冷水。然而,只有正視自己的黑暗面,人才能更謙卑地俯伏在神的寶座前,讓他全然掌管你的生命與腳蹤。畢竟,他是生命、道路。除他以外,別無救贖。
2018-0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