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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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兼具广度和深度的作品,看完之后实在有太多杂乱的想法,从各种角度都值得讨论。看完之后有种不得不把读后感写下来的冲动。
《晚安布布》的阅读量是非常大的,甚至可以称其为一部视觉小说,其中借各种角色之口,作者做了相当多的哲学性的思辨,从社会到个人主题包罗万象。回到漫画本身,其各种特别的分镜令我感到新奇与惊喜,这也决定了即使阅读量非常大,这部漫画读起来依然不会感到乏味。
《晚安布布》展现了现代社会的双重性。一方面展现了现代文明社会对人的一种兜底,另一方面展现了社会规训对人的戕害。兜底在于无论是布布的杀人还是天马教团的自焚,当事人都认为自己遭遇了无法承受的痛苦,陷入了无底的深渊,从而走向了无可避免的毁灭。当事情发生时,总会有一种社会强制力量介入来做最后的收尾或者兜底,在布布的事件中是警察,在天马教团事件中是消防员。但是这种社会强制力量来得太晚,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来解决问题。在爱子遭受家暴时,在邪教团体到处传教时,因为它们造成的伤害太小,不足以引起社会的反应,所以没人关心。但当爱子母亲死亡时,当天马教团自焚时,社会强制力量便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和效率为整件事收尾。问题在于整件事在十年前已经在悄然运转,一步步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对当事人的伤害已经发生,最后不过是亡羊补牢,所谓“正义总是迟来的”。
戕害在于社会规则总为每个人制定相同的标准,而不管人是不相同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开篇写到“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资本主义将人与人的关系替换为人与物的关系,于是南条幸的前夫和不动产老板的女儿总责难布布是失败者,是随波逐流的人。社会规训告诉人们,你是自由的,你为自己负全部的责任,成功与失败全在于你是否努力,金钱与地位是衡量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却绝口不提人与人的差别,从家庭背景,人生经历乃至心理状况。人们总是会探寻痛苦的源头却不会探寻幸福的源头,认为幸福是理所当然,于是某些人会产生自己的成功全是自己努力的错觉从而认为自己有了责难别人的资格。这样的人固然令人生厌,其源头却在于人与人的关系的消失和人与物的关系的产生,我们要关心具体的人本身而不是附着于其上的各种属性和标签。
对于主角布布,我感到非常的同情,也许是在思维方式和人生经历上我都在布布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疏离感,冷淡,懦弱,没有自制力,甚至是自毁倾向,在布布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自我封闭时,我愤怒于他的软弱,也悲哀地清楚想要自己从沼泽中爬出来是多么地困难。幸运的是他有像南条幸这样朋友,甚至可以说是亲人帮助他一次次从沼泽中拉出来,从这一点上我甚至有点感到嫉妒。
对于爱子,在作品前面大部分时间里对于主角布布来说是个充满神秘感的人,布布不知道爱子在思考些什么,不知道爱子对自己的态度,不知道爱子究竟背负了什么,也正是这种神秘感吸引了布布,同时布布也敏锐地察觉到爱子身上有某些东西与自己是一样的,在这两种感情的驱使下布布与爱子越走越近,这也是悲剧的开始,两个残缺的人的互相安慰迎不来完满的结局。小学时颇具荒诞色彩的错过,注定了两人的人生会一直纠缠在一起直到终结。对于还未在成年后与爱子重逢的布布来说,爱子是一个象征,一个符号,象征着童年对于幸福的幻觉,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布布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特殊性和悲剧性,于是沉迷于对悲剧性的审美无法自拔,同时布布也知道这样是病态的,于是爱子成了布布在遇到痛苦时的解药,布布总以为自己爱着爱子,实际上只是爱着幸福的幻象。在成年后与爱子重遇后,双方都有了自己的伪装,但当双方都撕下伪装时,他们同时发现对方并没有变,爱子的母亲死后,两人之间最后一层障碍也被清除,两颗心也真正可以靠在一起。两人的逃亡,或者说是蜜月旅行,在这个过程中两人越来越了解对方,在爱子拿刀刺向布布时终于完成了最终的和解,两人终于心心相印了。不过这也只是短暂的幸福罢了,爱子无法接受与布布在回到文明社会中后两人的分离,在幸福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生命的最后,爱子终于得到了一直以来希望的永远的幸福。
站在爱子的视角,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母亲极强的掌控欲使得爱子无法摆脱母亲,只有摆脱母亲才能获得自由,获得幸福,但是这样的母亲哪怕爱子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追上去。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杀死母亲,但这也会让自己同样陷入无底的深渊。我想了很久,没有为爱子想出另一个解。
其他次要角色作者的描绘也相当立体丰满,南条与布布的重逢,关的哲思,清水的幻想,这一切都有前后呼应的伏笔,每个角色的行为与思考都动机充分,使得作品更加具有真实感。我很喜欢下流美和三村,这对为这部沉重灰暗的作品注入了一丝清新与活力。
《晚安布布》有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就是命运。雄一没有与翠相遇会怎样,清水的母亲如果没有发生事故会怎样,最让我感兴趣的一点是布布的命运,如果布布没有与爱子在小学时错过,如果布布的父母没有离婚,如果布布没有碰上南条,布布会不会过上完全不同的人生呢。但是没有如果,这些事都发生了,就像注定的命运一样,布布注定要承受一切,不管是痛苦与幸福。布布的每个抉择都决定了他的命运,似乎每个不同的抉择都将导致完全不同的后果,让人忍不住去想象另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在的世界线。
最后,《晚安布布》是一部相当现实的作品,描绘了一系列家庭社会问题,家庭暴力,校园霸凌,父母离异,邪教,人的异化等等,也有个人成长方面的议题。但是作者并为对这些问题给出解,仅仅是捱着捱着问题就过去了,或者等到问题已经到不得不解决的地步再胡乱解决,不过也没有人对以上的问题给出一个完美的解。但是在沉溺于看完作品后的悲伤之后,我们是不是又回归到了日常生活之中呢,这部作品是不是仅仅带给我们一种审美体验呢?如果我们遇到了上面的问题,作为亲历者或是旁观者,我们该怎么办呢?也许我们给不出解,那是不是也应该去认真思考,为了让世界稍微美好一点点呢?以上就是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