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应该增加到大学女生必读书中的经典
穿上你的羊毛衫——服饰、反凝视与女性快感
在春夏之交读Iris Young 的这篇论文让我的思维飘到了冬天:温暖厚重散发着木质香味的羊毛衫,轻柔地包裹着身体,给人一种亲密又温馨的联想。我可以穿着羊毛衫轻盈地滑过街道,停下来欣赏商店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又或者翻开时尚杂志欣赏身穿最新款的羊毛衫的模特,想象自己身处于一千个奇异的平行世界中。但Iris Young 用清晰的文字撕破了这个幻想,她提出了尖锐的问题:女性是如何体验服饰所带来的乐趣的呢?电影/杂志等视觉媒体上充斥着将女性身体物化(通过服饰!)的情节和叙述,如果我们仅仅跟随男性的目光去凝视荧幕上的女性的身体,并且将这套叙事内化而自我规训,陶醉于消费主义的浮华盛宴中,我们是否冒着和phellocratic order 合谋的风险?
我们生活于一个充斥着图像的时代,有些哲学家对图像世界极为警惕,害怕那些极易被操纵的虚幻图像,认为图像作为真实世界的镜像极易被误认和误解。但Mitchell/Roland Barthes 等人也强调视觉的反叛性,受压迫者也能够利用图像表达自身的欲望和幻想,图像能够心向霸权,也能够亲近抵抗(可参见史书美的论述)。让我们先聊聊男性逻辑统治的图像世界吧。维多利亚时期女性的束腰,明清时期女性的裹脚,那些如同雕像似静静伫立的19世纪贵妇人,这些“服饰”对于女性身体的束缚是显而易见的,但现代社会却以一种更加隐秘的方式塑造着视觉奇观,女性体验服饰的方式(expereince of clothing)被杂志、报纸和电影所渗透和主导。在影视表达中有两类最普遍的观看方式:窥视癖式凝视(voyeuristic gaze)将观者藏在视觉盲点,和被凝视者拉开极大的距离,在这个安全距离下他能够无所顾忌地将自己凌驾于被凝视者之上,审视、惩罚与决定是否原谅;而恋物癖式的观看则把被观看的对象之身体视为一个符号,投射自己的幻想、欲望与phallus.
在这个意义上,许多时尚电影/杂志中所呈现出的“身着华服的女性身体”(clothed female body)暗含者窥视癖式的凝视,女性的身体总是不够完美,而通过购买当季新款或投身于某种穿衣风格,我们能够遮盖自己的缺陷,把自己呈送到台前迎接他人的目光。一些看似“先锋”的时尚设计语言也可能暗含着物化的陷阱,Maureen Turim 将之称为slit aesthetic,那些在身上缠的紧紧的贴肤布料,故意暴露出肉感的身体部位几乎在引诱恋物癖式的观看,这种审美营造出了一个极为性感的身体,半遮的衣料难以掩盖其对男性凝视的献媚(让我想起了Kayne 妻子的造型,以及某些我欣赏不来的美学风格)。有时,女性对此类图像回报以欲望,但这种欲望是她自己的欲望吗?抑或是她通过内化凝视、成为男性欲望的镜子,希望成为那个被观看的性感女人,从他的满足中找到自己的快感?
这样说来还挺depressing 的,那么以女性为主体的视觉快感是否有可能实现?Iris 告诉我们,女性衣饰文化有三个隐秘而独特的特征,是那些有时强调臣服,有时自怜自爱的男性视觉传统所无法理解的:触碰、羁绊与幻想(touch, bonding and fantacy)。
相较于强调视觉的男性审美,女性对衣饰触感的关注能消弭客体与主体之间的界限。(西方文化中视觉的地位远高于听觉、触觉,这或许体现出理性思维对世界的宰制:我们需要通过视觉来测量和分割世界,使其不再处于模糊不清的中间状态。)通过感受、触碰与交流,自我和外界的边界逐渐模糊,那衣料垂坠而下的褶皱(推荐马灵丽的作品)、冰凉滑腻的丝绸(想起赎罪中的绿裙)、毛茸茸的触感、那恰好挂在腰上的牛仔裤(使得可爱的脚踝能被露出),在风中飘扬的米色风衣,当我们走在衣料店中亲手感受着布料与衣服的触感时,我们感知到它们和我们身体的紧密联系。(这也是为什么我看不起chuu 这个牌子的原因...)
女性能够通过衣饰创造出一种奇异的“联觉”共同体,这种羁绊在Diane Keury 的《薄荷苏打》中体现得一览无遗:“献给我的妹妹,她到现在还没把我的橘色毛衣还给我。” 橘色毛衣在这里可以被视为一种密语,关乎一种共享的体验与故事:女儿穿上母亲的裙子,朋友之间相互借外套,分享自己喜欢衣料包裹着自己的感觉,一起试衣服的好朋友知道何时应当直言不讳,合适应该鼓励对方冒险尝试。衣饰是我们气质的化身与人格的延申,它伸出或缩回探索的触角,让女性向对方敞开彼此或明确自我边界。
最后,我们来到了幻想,女性的幻想和男性有什么不同呢?我们或许都经历过把被子或毛巾披在身上假装自己是公主的时刻,一双代表着成年女性魅力的高跟鞋会让小女孩们心神荡漾,一顶塑料的王冠足以让我们在奇异波荡的幻想世界内举行加冕典礼。女性从服饰中获取的最后一种快乐就与想象有关:我们能够看见(envisage)自己出现在无限的平行宇宙之中(瞬息全宇宙!)而又不将其与真实混淆。我们把图像想象为自己的化身,没有任何的期待和索取,只是进入一个奇妙诡谲随心所欲的乌托邦,我们不想成为另一个人,只是想借此漫游一番,这种既无过去也无未来的悬停状态反而给予了我们无限可能。但也许,在男权社会中,这种幻想也是一种反抗的方式,从官僚式、审视科学理性的视线中逃离。女性快感最重要的特质就是流动性与模糊性,它不想统御一切,同时也不想被统治。(在这个意义上,魔戒中末日火山中索伦的化身是那只冒着火的大眼,通过死亡般的凝视穿透中州大地,试图追踪护戒者的踪迹;银翼杀手2049中立体扫射的冰冷探照灯也代表着无形的监控之眼,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切阻挡都被拆毁,隐私一览无遗。眼睛隐喻监控,因被“看见”而感到恐惧也就不奇怪了,是非常男性的逻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