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社会式的刮地皮:中华帝制的某种本质
看完《清代地方政府》,百感交集,吃惊中间杂着愤怒。时间有限,无法系统地写篇书评(也轮不到我来写,这本洪钟大吕的价值已经是公认的),只记录几点印象最深的东西。
以前只知道明清时期官员的薪水少到可耻,现在才知道原来地方政府没有一分钱(或少到可耻)的行政费用,什么都是你自己来,反正给了你块地皮,你自己组建班子,自己想办法给你下面的人发钱,因为他们不算国家雇员,是你的私人雇员。
没钱?都说了给了你块地皮了,作为一方父母官征税去呀,慢慢刮去。
上头只找你要钱,只要不出特别大的,动摇国本的天灾,原则上不会给你钱。
如一位同学在微信读书的评论里说的,这种统治方式,本质和黑社会就是一回事。
确实,实际上就是毫无区别:
皇权阶级获得了这块土地的主权,嘴上说是天命,实际上靠的是暴力。然后他把这块土地的治权分给了代理人阶级(官员),和黑社会老大分堂口差不多。
大部分时候,他对代理人阶级只有权利没有义务,不需要提供什么支持。当然,极端情况下,他会提供核心能力:暴力支持。和江湖大哥需要靠着威望和西瓜刀储备“罩着”下面地盘一个道理。
官员们,也就是代理人阶级,分到了地方的治权。但很不幸,他们空有治权,却毫无产权,说白了就是职业经理人,干得再好,也只给月薪不给股票。
在现代社会,职业经理人哪怕是只拿月薪,金额也是十分可观的,足够他们过得很好,所以这个体系不会崩溃。然而在明清时期,这份月薪却是低到可耻的。
其实这也并非皇帝特别小气,道德水准十分低劣所致(那些特别舍不得给代理人发钱的皇帝反而经常被赞美为明君,此时的吝啬又成了美德),诉诸于道德是没意义的。
核心是因为,在这种关系下,在从底层往上层汲取利益的漏斗下,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代理人阶级和皇权阶级,他们之间是零和博弈的上下游关系。
代理人多拿一块钱,主子就少拿一块钱,自然要从法律法规和道德戒律上,尽可能地捆住代理人的手。
(PS:本书的另一篇书评(见这里)中,讲到这种零和博弈的一个物理基础是“农业社会岁入有限”,不可能有几何级数暴增的增量蛋糕空间,能分的都是数量稳定的存量蛋糕,一般分起存量蛋糕来很容易搞成零和博弈。这篇书评比我写的好多了,推荐大家也一起看下)
虽然一个皇帝心中的完美代理人,是在饿死边缘挣扎,但又能勉强干活的,不过恐怕没有哪个皇帝傻到相信这种娘道代理人真的存在。作为不能算人类的真龙,他们还是能勉强理解下面人要养家要吃饭还想要点享受的需求的。
只是双方零和博弈,不能在规则和法理上就先认了怂。
于是只能采取某种默许从权的方式,通过制度上的模糊,和执行上的睁只眼闭只眼,允许官员大刮地皮,卖官鬻爵,一边行贿一边受贿,blablabla。
这种体系下,是不可能真的解决腐败问题的,实际上,一定程度的腐败正是皇权阶级给代理人阶级开的小灶:在不影响忠诚,税金和稳定的前提下,你刮点就·····刮点吧。
比如本书中提到的五花八门的“陋规”,作者认为就和彻底的贪污受贿不是一回事。
从客观上说,没有这些“陋规”作为灰色收入来平衡地方政府的巨大日常行政成本,那这个靠县太爷一人撑起来的县衙将只有破产一条路。上头也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陋规”并不违法,是法律默许甚至纵容的灰色地带,属于给你留口饭吃。
但就像前面说的,产权治权这档子事本来就是本巨大的,还没理顺的糊涂账,现在还要在这个基础上,分赃制度再整糊涂一点,就彻底不可控了。
上头想的美好结局自然是“ 你刮点就·····刮点吧”,现实的骨感结局是根本不可能就只刮一点。
给代理人开放了(对韭菜)几乎无限的权力,而给他们的回报又是如此少,蜡烛两头这么一烧,就没有哪个代理人不想把手上这权力变现,把地皮给刮透,刮到掘地三尺以及黄泉的。
当然,大部分时候,他们需要在刮地皮的效率,和属地上韭菜们的最后容忍度之间高难度地走钢丝。
如前面所说,忠诚,税金,稳定是上头关注的最重要三件事,为了确保下面忠诚,上头搞了一堆繁冗的层层监督体系来互相盯梢,而税金和稳定这对天然矛盾,则更多地留给地方官们自行把握。
物力维艰,风险高的农耕文明,叠加上严苛的汲取手段,和整个系统难以置信的低效,使得这对天然矛盾又被放大了一轮。
实际并无多少治理能力的地方官员们,除了疲于应付前面的监督体系(这其实才是他们大部分核心工作),还要一直活在这对矛盾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这也使得所有地方官吏的困境,和他们的治理方式,看似千奇百怪,其实如出一辙。
也不止明清如此,2000年都行秦制也就是帝制的时间里,所有天大的灾难,都来源于皇权阶级和代理人阶级之间的明争暗斗,和最可怕的:这种争斗引起的制度性崩溃。这种故事塞满了二十四史,一天都消停不下来。
没办法,那个从根上带来的产权治权矛盾,属于胎毒级别,是解不了的。
别看人家那两边天天打,其实多少属于内部矛盾,老百姓才是永远不变的唯一彻底受害方,比较少的时候他们会恨皇帝,更多时候他们恨作为地头蛇的代理人,毕竟牧自己的是他们嘛。
但将心比心一想:他爹的上头不给钱哪!!!换谁不闹腾呢!!!
就这个架势,我说个难听的话,代理人阶级还闹少了呢,够便宜上头的皇权阶级了——这也从侧面说明忠臣良将类的精神控制和洗脑,还真的是有点用,但不多。
大部分官员,嘴上背着那些忠臣良将义胆忠肝,实际上到了真金白银的时候,就算有片刻的犹豫,或者有部分个体的坚持大义,但最后大部分人还是该干嘛还是干嘛。
虚与委蛇是他们最大的招数,久而久之,就是制度性的崩溃。制度性崩溃就是嘴上说了那么多条条款款,纸上写了那么多条条款款,实际上根本就没执行过,导致这个制度,它死了。
或者我们可以再更大胆地承认下: 这些存在于纸上的据说很优越的制度,或许也没有真的存活过几天。
不止书中绝大部分法规,很多更抽象的公序良俗,实际上很多也都是嘴炮上的幻想——和买了健身课程就算减肥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