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一无所有”

本书分三部分，从国家、政治自主性、霸权理论、理性（reason）、合理性（rationality）、多元主义等多个维度阐述了政治现实主义。在阐述过程中，兼有对一些重要理论家的介绍和讨论，如马基雅维利、霍布斯、洛克、休谟、斯密、尼采、韦伯、哈耶克、罗尔斯、威廉姆斯、布坎南、阿马蒂亚·森。从中可对作者的思想资源略窥一二。

何谓政治现实主义？作者以现实感、现实主义、和政治现实主义三个递进的概念（层次）来界定。“现实感”指的是，在讨论伦理学与政治哲学问题时，关注事物的流变与不确定性（偶然性）；人类欲望与价值的多样性；将杂多作为实在接受下来，反对杂多之欲望与价值的可还原性、可排序性。而如果这种现实感被系统化，就可称为“现实主义”的。而“政治现实主义”则在上述二者的基础上，强调政治的自主性。所谓自主性，就是说政治作为一项人类活动不可还原为其他类型的人类活动，对政治的分析有其独立的概念，政治讨论的核心是“权力”与“权力竞争”。政治不是神圣秩序的一部分，不是理性的必然，也不是道德的推演或成果，道德不为政治奠基。【关于政治哲学的古典与现代之分，作者在一篇论文中提出过精彩的区分，参见《洛克自然法理论：古典抑或现代？》。而现代政治哲学之现代的标志，就是把政治从外在于人类现实生活的神圣秩序中分离、独立出来。所以说，马基雅维利是现代政治哲学的开创者。】

也可以从其反面理解何谓政治现实主义：政治现实主义要攻击的两大敌人是理性主义与道德主义，前者认为凭借理性（reason/reasoning）（当然就是也只能是个人理性，理性就是个人理性）能够建构出良好政治秩序，理性能够化解价值与欲望的分歧冲突；后者认为个人的道德将导致共同体的良好政治秩序，个人的善与政治的善相等同。代表人物如柏拉图、康德、《正义论》时期的罗尔斯。

我最喜欢本书中毫不掩饰的对柏拉图主义（外在于人类生活的神秘的东西为政治奠基）的深深鄙夷，以及对修昔底德、马基雅维利、霍布斯和尼采的激赏与崇拜。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引，“‘天空一无所有’”。天空本就一无所有。

回到本书的问题。首先是非理论性问题。本书讨论国家与权力的第一部分最为融贯缜密，而第二、三部分就更松散，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拼凑痕迹，有些地方写得冗余拖沓。

其次是理论性问题。在此稍作列举。

1、政治现实主义最大的问题是，引用以赛亚·伯林的价值多元作为“现实”时，无法说明如何区分价值与非价值。问题不是如何在价值间排序，而是如何让价值胜过非价值。不是平等如何与自由竞争，而是和平如何与暴力竞争，友爱如何与仇外竞争。但是在书中看不到任何相关说明。需知政治哲学不可能放弃规范性追求，否则如何与政治学相区分呢？作者没有正面阐述规范性何来，隐隐约约间似乎将规范性寄托于现实或传统，这是不能令人同意的。回避规范性之后，我们也无法得知面对客观的环境约束该采取什么态度和行动。作者要求了太多对政治的理解，可是理解本身有何价值？有什么用？政治现实主义口口声声说环境约束，说历史，可恰恰忘记了，现实本身正好是非历史的，是一个截面。历史之为历史，恰好对现实与规范性都毫无意义。现实是反历史的。

2、权力的无根性。本书中，作者回避甚至反对对权力（规则、秩序）之起源的经验性探讨，并在本书第一二三章及最后一章不断强调权力是公共生活的逻辑前提。在权力问题上，政治现实主义变得极不现实。凡能够称为权力的那些东西，都掌控和运转在每个个人手中。因为这样的回避，作者就在对霍布斯条件（最低限度的至上权力）与洛克条件（最低限度的正当性、自愿服从）之关系的分析中陷入了矛盾（这矛盾贯穿全书）：一方面，霍布斯条件在逻辑上优于洛克条件，后者以前者为前提；另方面，这两个条件又相互制约。这如何可能，在逻辑上与经验上都是很神秘的事情。

3、在个人理性与公共合理性之间划下了不可逾越的、需要“认知协调”来“跳出”、“跳跃”的鸿沟（反例比如罗尔斯在《正义论》中对稳定性问题的解决，就认为个人理性与公共合理性之间可以达到连贯；霍布斯、洛克也认为个人理性能够上行至公共合理性，因而个人的理性能够推出契约、国家）。作者认为二者不可还原，前者不能上行至后者，这使得对后者的内容、起源、何以有效、何以正当都变得难以解释。可以看到，1、2、3彼此关联。

4、政治现实主义的理论关切，很大程度上是要纠正所谓自由主义对政治哲学“去政治化”（不讨论权力）和“政治最小化”的倾向。这里有几个问题。第一，自由主义真的对政治哲学去政治化吗？还是一些理论家如此？需知自由主义是一种国家理论，讨论的是国家、社会与个人之间的关系。说自由主义本身去政治（国家）化是很奇怪的。第二，“去政治化”与“政治最小化”根本不是一回事，后者将政治作为必须存在的部分接受乃至肯定了下来。如果政治是一项有成本的工具，那么为什么不让成本最小化呢？

总的来说，读完本书会有这样一种感觉：政治现实主义最多算是对自由主义政治哲学的一种矫正和补充，而完全无力成为与之对举的另一种政治哲学。

最后，我认为作者对洛克战争状态（认为其中包括1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以及2个体公民对国家的战争）的解读是不正确的。作者观点参见本书第一章第二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