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被首先读到的伍尔夫
如果是第一次阅读伍尔夫的作品、走进伍尔夫的文学世界,《一间自己的房间》虽然不是虚构小说,但仍旧是很好的选择。一是因为其精简、短小但不失细腻且声调有力;二是它的演讲里的观点多多少少都在小说里有不同的体现,它很有名,很多伍尔夫的(国内)读者都是因此认识了伍尔夫,包括我自己。现在,我读到了(甚至)可以放在它之前读的一本书:《Three Guineas》。
相信很多读者读伍尔夫最常见的原因是这几个:文笔细腻、意识流、女性主义。前两者是技法和水平,后者是思想(主张)。一直以来,我对伍尔夫的女性主张的了解都是零散的、二手的。当然,伍尔夫作品的温婉细腻和涓涓不绝一定程度上加深了这样的印象:即使是表达最强烈的意愿、最激进的主张(在任何时代,表达异于或高于主流思想的主张,都容易归入“激进”的圈子,虽然激进自有其特性),伍尔夫的表达是温和的、观点是含蓄的、语调是平和的。也就是说,她的声音一个“女性”在良好自控状态下发出的某种程度上悦耳的声音(女性非自控状态在文学作品和影视中大致分为崩溃性地哭泣和软弱颤抖、歇斯底里地抢声与晕厥;相较而言,男性的非自控状态在文学作品和影视中表现为蓄积力量的沉默、慷慨激昂地振臂高呼、掷地有声条理清晰地辩论)。如果,伍尔夫的作品某种程度上给你同样的印象,那么,当你读到《Three Guineas》时,你会讶异,你会恍然,你会赞叹:原来,这才是伍尔夫!
《Three Guineas》和《一间自己的房间》一样,都是在对女性的具体处境的清晰概况和陈述,不同的是后者是以一个女性个体为想象主体展开,前者是以两性群体为考察对象;前者的表达可能被“女性的浪漫化、理想化”想象这一刻板印象给削弱力量(一个女性个体和一个男性个体的比较,容易陷入微观的细枝末节比较),而后者直接把男性、女性群体放在了一起——当我们俯视这份不以数量而以社会资源、社会报酬、社会劳作的性别分配时,性别差异对比的强烈让每一个人都吃惊,甚至拒绝去相信——虽然伍尔夫为此准备了占据正文四分之一篇幅的参考文献和详细注释,她在论证,她阅读、分析、整理、提炼了公共数据、报告、传记——所有能进入图书馆和接触报纸的人都能接触到的资料。
伍尔夫以回信的方式(受过教育的人的女儿们如何帮助男性阻止战争)讲述了捐赠三基尼的的缘由、用途和原则。女性有选举权,可以拥有财富,可以进入某些职业领域才短短的10-20年,这是从17世纪逐渐兴起的女性运动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可是,这就够了吗?这就是胜利了吗?不。女性进入学校受到了全方位的抵制,女儿们仍旧是与儿子们区别对待,(如果能得到教育)父亲请家庭教师教育女儿仍旧是主流。女儿们去任何地方都需要另一位年长或已婚女性陪同。整体来看,女儿们就是为了嫁给别的儿子们,正如别人的女儿也被圈养着等待着被自己的儿子迎娶——这时女性的受到教育的唯一目的,是为了进入唯一的职业:婚姻。并以此保持阶层的平流。
父权制这个概念在这个问题下暴露出其双重性:父亲以养家糊口为己任,是自豪的源泉(之一);但同时,它提出了一个更苛刻的要求——女性不能去挣钱,挣钱就是丢脸,丢女性的脸,丢家庭所有男性的脸,家庭供养女性就是为了让她保持美丽、高雅、忠贞、顺从,然后在最适合的时候(父亲来确认时机,正如农夫来确认牲口出栏售卖的时机)出嫁。伍尔夫追问了这个不平等性,揭示了在英国这种制度下对女性的物化,通过剥夺其财产拥有权,使其从经济层面、生存必须方面完全地依附在男性(父亲、儿子们)。如此看来,《远航》里,24岁的蕾切尔乘坐的难道不是一首父权之船吗?蕾切尔在订婚之后病故,何尝不能是这首船上某个午后小憩的一场短暂的梦呢?在达洛维的吻之后。
如果结婚了、进入职场了——糟糕才刚刚开始。伍尔夫质疑了男性在政治领域、宗教领域、法律领域、教师领域等等所有“金饭碗、香饽饽”职业体系明显或隐晦地对女性的拒斥。剑桥、牛津大学对接受捐赠和颁发学位等方面对女性的歧视,让教育和职业领域狼狈为奸:那些在高收入领域的职位以教育(精英的、男性的)形成护城河,这些进入壁垒进一步削弱了女性在社会关键岗位的任职可能性。伍尔夫有个非常经典有效的方法对某一领域的性别歧视可以进行很好地识别,那就是去除法:把这一领域的某一性别去掉,看对这个系统、体系、领域的关键运行造成的影响来衡量是否有歧视以及歧视程度。《夜与日》中玛丽,呼应了写作《Three Guineas》的伍尔夫,统计数据、陈列事实来唤醒人们(不单单是女性)。“是啊——这可是一生的事业,”玛丽说道,好像在对某段思绪做总结一般。“一生的事业?傻孩子,这是我们生生世世的事业啊。亲爱的,若我能活千万次,我将全部奉献给我爱的这项事业。这是一项为女性权益而抗争的事业,是全人类发展的事业。” 斯尔太太 回答到。
如果女性是如此普遍、长期和系统性地被动依附男性,那么,这些不独立条件下产生观点对战争的态度不过是附和和重复,对阻止战争的帮助微乎其微。独立的生存才能产生独立的意见。
伍尔夫虽然没刻意提及,其实她也揭示了绅士、淑女这两个概念的生存土壤。当儿子女儿们没有独立时,他们都依附于家庭、依附于父亲。当他们有能力独立时,儿子们是真的独立了,他们进入社会的枢纽领域,渐渐成为“绅士”(或以此为目标、为荣耀);女儿们是伪独立,她们被夺取了平等争取就业的机会,她们被要求以“淑女”为目标,并被赋予一种虚假的荣耀。我们知道,“绅士”的内涵之一就是对“淑女”的“优待”。这是文学作品,是影视形象,是她们、他们生存的社会空气展示给我们的。表面看,淑女被置于绅士之上,不优待淑女的绅士就不配称之为真正的绅士,但是,这是建立在淑女们被迫放弃进入绅士们现在获得权利和报酬领域为代价的。如果淑女们进入这些领域,与绅士们竞争、合作、共同、平等地分享社会报酬,那么那些绅士们可能就不那么绅士了,淑女也不需要被优待了。这就是典型的抽离重要资源,但返回微量报酬,并要求感恩戴德的做法。当然,这不是(不仅仅是)个体的,而是群体的、社会的。也就是说,伍尔夫主张的并不是男性不应该体贴女性,而是她让我们得以重新审视这些摆在所有人面前如此明显的证据。
伍尔夫把英国历史上女性主义主张进行了全面细致的考察和更深入地思考,当女性的境遇被逐渐揭示出来时,她还在考虑更宏伟的目标:帮助男性阻止战争(由男性挑起的)。《Three Guineas》把女性这一群体团结了起来,无论自愿不自愿,无论意识无意识,境遇,女性真实的境遇会让女性更多的联合起来,以一种迥异于所有团体的方式。——这是伍尔夫在见识人类社会最黑暗一面时(何其绝望)仍保有的最深刻洞见。——毫无疑问,她是对的。
Our only weapon, the weapon of independent opinion based upon independent income, to use that weapon against war, we should do more to help you than by appealing to those who must teach the young to earn their livings; or by lingering, however long, round the forbidden places and sacred gates of the universities where they are thus taught. This, therefore, is a more important question than the other.
战争。在伍尔夫看来,是男人(造成)的战争。《岁月》里提到战争,从1917到“现在”(1937)。它往往以英雄气概、制服、荣誉、勋章、等级制等等宣传性的、广告性的方式吸引男性加入。所以,在女性眼中,在伍尔夫眼中,战争的因由、过程是隔离了女性视线的,是不见的,是不可理喻的,但战争的结果是实实在在的,是可触摸的(即使是幻影,也比发动战争和战争过程更真实),那就是死亡和失去。《雅各的房间》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对战争对男性的诱惑和男性命运的悲叹和控诉——任何读过这本书的读者都会被其无可言说的悲伤打动。正是巨大和不可避免的死亡让男性也退缩了,他们寻求帮助或慰藉——女性。
总之,正是这些信(“Without someone warm and breathing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page, letters are worthless.”——她对每一个读到这些信、这本书的读者寄予了多大的期望!),这三几尼,让那些引言式的、零散的、二手的伍尔夫(语录、观点)退散,伍尔夫整体的、系统的、全面地、冷静的、有理有据的思想和主张得以展现,这是一个整体的伍尔夫,是一个揭露式的伍尔夫——紧咬着在牙,揭露的手努力不颤抖,却让所有看见的人颤抖了。
另:虽然没有主要论及,但伍尔夫的偶尔一瞥,也使她看见的人类职业分工化、精英化趋势造成的人的异化如今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扩张——这已经成为现在的主要社会议题之一,要是伍尔夫现在能对此提出论述,不知又是如何的深刻透彻:
They lose their senses. Sight goes. They have no time to look at pictures. Sound goes. They have no time to listen to music. Speech goes. They have no time for conversation.They lose their sense of proportion--the relations between one thing and another. Humanity goes. Money making becomes so important that they must work by night as well as by day. Health goes. And so competitive do they become that they will not share their work with others though they have more than they can do themselves. What then remains of a human being who has lost sight, and sound, and sense of proportion? Only a cripple in a cave.
伍尔夫对“有偿文化”(paid-for culture)的划分和(道德)可信度也挺有意思,有点类似我们在面对高考选专业和毕业后从事职业方向选择的两难(那时我们还年轻,还有高贵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