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权的基础

本书用易懂的语言细致介绍了庄园制的整个过程，是目前最好的庄园制入门书。因此，这里就不总结内容，而是想说点大的逻辑。

初高中学过世界史教材，但未进一步了解日本史的人，通常记得日本古代是学习中国、近代明治维新之后迅速腾飞这两个知识点。那么，这两个阶段之间的历史是什么呢？

它们之间的一千多年，是中世、近世的时代。其中的近世，是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这些人物轮番上场及之后的时代。而这些人出现之前，就是几百年的中世，也是我觉得日本历史最有意思的部分。因为在漫长的中世，日本没有一个统一全国的中央集权机构。

在中世，朝廷管朝廷的那块、武士管武士的那块、寺院管寺院的那块。但这些集团也不是泾渭分明的独立割据，而是共处于一个国家之中。天皇的孩子能去当寺院的住持，武士也可以担任国家官员。不同的集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多事情都需要各方交涉才能处理。对于习惯了中国古代历史的人来说，这种社会十分混乱而难理解。

要理解这种社会，最便捷的方式是理解各个集团的经济基础，也就是他们如何赚钱。没有中央集权，自然就没有中央统一分配的财政体系，所以各个集团一定有自己稳定的经济来源。来自何处？庄园。退休的天皇从自己的庄园收租，寺院从自己的庄园收物品，武士从自己甚至其他人的庄园中获取收益。不夸张地说，庄园制的产生，就是这种社会的产生；庄园制的历史，就是日本整个中世的历史。

不过这里有个问题，那就是以常见的观念，庄园要么归你，要么归我。你管你的庄园，我管我的庄园，这不就是分裂吗，怎么能产生分权但未分裂的国家呢？

在此我们就需要反思土地所有权这个概念。我觉得对于土地这种不可移动物来说，抽象出来的所有权并无意义。如果一个东西，你不能抱着它跑走，那如何占有、处置它呢？在它上面盖个碉堡保护，还是把它挖出来卖掉？对于古代社会来说尤其如此，没人能把土地挪走，所以分析土地关系，更需关注的是具体的经营权、收益权：看谁在种、谁在管理，谁从中取得收益。

所有权的分割很难理解，但我们都知道经营权、收益权可以无限分割，那么一块土地上有三四重权利就是自然而然的。中世的日本庄园就出现了这种情况，一块土地上，既有武士及地方势力，又有中级贵族、大寺院神社等，大家分享收益权，竞争经营权、管理权（以这个角度来看，书中“职”的构造就简单易懂了）。这种土地的几重权利结构，是中世社会的标志。各个集团无法将其他集团踢出这个结构之外，自然只能共处一室。什么时候土地上的权利归于一处，也就标志着有某个集团具有了压制其他所有集团的力量，那时就不可能再有共处一室的状态。

于是，庄园制的历史，或者日本中世的历史，也是这些具体权力出现、分割又最终归于一体的历史。具体的细节见于本书，不过理解了这层逻辑，或许对理解那些纷繁复杂的政治现象有了帮助吧。

此外，阅读本书也给我两个提示：1 日本中世几百年的历史证明，东亚区域并非一定要走向中央集权，乃至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社会。既然并非一定，我们也就可以思考这种事实的意义。 2 不动产的“所有权”这个概念，是否只是一种语言欺骗，就像静态管理等词一样。所谓购买了房屋，是否只应该理解为带有期限的使用权。进而言之，什么是“所有”？我们如何看待对“拥有”的追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