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李安的修炼
懂你的安导永远在你身边
李安绝对是讨论度最高的华人电影导演之一。除了作品加持、奖项闪亮,这个面相一派谦谦君子,似是其乐融融氛围代言人的大导演很符合中国人对于知识分子的想象。他温和持重,天然值得信赖,又随和自省,让人觉得他同时能够经得住各种品评。

自1992年的《推手》至今,李安共执导了14部电影长片。他不算非常高效的导演,从未以某种类型片见长,他没有发表过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或观点,也不曾以“著名导演”的身份强势输出他本人的价值观。事实上,他是公认的“无法定义和归类”,然而,强大的共情能力让安导的作品总是显得很“知心”,无论是中西哪种文化背景的观众,无论是他哪一阶段的哪一部作品,李安都在影迷们心中烙下过某一个令人感怀的记忆点,触动过某一种刻骨的瞬间情绪。
他呈现过最叛逆的宣言(《卧虎藏龙》里的名门淑女玉娇龙偏要上天入地,咬着牙说“要你管”)、最无望的深情(《断背山》的牛仔将山脉般绵延沉重的情感寄托于一件衬衫)、最残酷的奇幻(《少年Pi的奇幻漂流》,2个版本的故事杀得你死我活)、最暴虐的情爱(《色戒》用NC-17的分级层层铺垫出张爱玲原著中“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的顿悟)……
打开豆瓣的李安影人页,他的两部新作(拳击题材的《马尼拉之战》和由儿子李淳主演的传记片《李小龙》)都尚在酝酿阶段,但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书系的新书《李安访谈录》在安导作品的空档期及时回应了影迷的感怀与想念。19位采访者,时间跨度近20年,涉及了安导的人生经历、创作理念、工作方式、技术探究,甚至是与团队、演员间的合作轶事。这部访谈录既是线性的采访合集,又像是一场漫长、坦率的自我剖白,互相印证着他自然流畅的人生轨迹、搏击挣扎的艺术尝试和终趋自洽的心路历程。

其实,自2018年第55届金马奖颁奖礼上尴尬愁苦的“安式苦笑”风波后,李安导演在公众前的曝光率并不算高。

2019年的“双子杀手”口碑低迷,随后的新冠疫情又让全球都“神隐”3年,李安除了偶在电影节上耕耘友情、提点后辈,并无更多公开亮相,但从寄语金马奖新科影帝吴慷仁“宁愿犯错,不要boring”,到威尼斯电影节为梁朝伟颁发终身成就奖,一番至情至性的“细节回忆杀”现场讲哭梁朝伟,安叔每一次出现都会引发很多讨论——他就是话题本身。
在网路世界,安叔甚至被赋予了极高的“实用价值”——如果你曾经用过“啾咪”表情包、“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表情包、“我没有理想,我就整天幻想”表情包、“一点工作的动力都没有”表情包。




也许作品之外的热度并非他的主观意愿,但“与人建立情感联系”一直是李安擅长并让他获得成功的关键能力——无论是在电影之内还是之外,懂你的安导永远在你身边。
从“外来者”的叛逆到“被动者”的狂飙
李安常常在接受采访时提到自己的“外来者”身份,
我过去是,未来也会是一个外国人,一个局外人。这让我很容易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世界。……在我的影片中,让我产生共鸣的总是局外人。”
他拍喜剧片,在荒唐狼狈中消解传统价值。《喜宴》虽是“对父权传统的终极挑战”,却用充满同情的叙事视角去理解,而非嘲笑。影片终章处,郎雄饰演的父亲在机场告别儿子,在安检处举起双臂,摆出一个飘逸的“白鹤亮翅”造型,是释然还是投降?是他留给影迷的作业。
他拍年代剧,不在乎大时代风云变幻,却将关注点聚焦于那个看上去“很难成为男主角”的人(《与魔鬼共骑》中托比.马奎尔饰演的角色)是如何“追求自由、摆脱束缚的自我解放”。
他拍武侠片,却偏偏让男性角色成为“配角、点缀,是人物之间情感和冲突的载体”。在他眼中,“卧着”和“藏着”的,是一个在“男性主导的压抑社会”里,游离于法规和社会准则之外的强大女性团体,她们活跃叛逆,对冒险与成就充满渴望,这样突破常规的另类演绎像是一种邀请,“邀请观众审视自我和自己行事的动机,剥开外皮,看到潜意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让我们看看它是什么。”
李安的长期合作者詹姆斯.夏慕斯在谈《卧虎藏龙》中讲到,“大部分的打斗中,都有一人不想动手”。这句话用于形容李安的经历似也并无不妥:作为名校校长的儿子,因高考失利不得不进入艺术院校;因为英语讲得不好,被迫从表演转为导演;本身是不爱写作的懒人,却因为无名小卒无剧本可拍,不得不自己原创剧本;每一次新的尝试都是为了逃脱上一部作品造成的消耗或惯性……
但不断“被动”改变生活工作轨迹的李安又是一个典型的叛逆者,他不断走出舒适区,背负着他的完美主义一路狂飙,去和自己的中年危机死磕(非要在漫画改编的超英动作电影《绿巨人》中展现“情感和复杂性”),去和被好莱坞踢来踢去的“老大难”剧本死磕(《断背山》终被他成功调理为动人的“西部消失的挽歌”),去和最难呈现的拍摄对象死磕(为《饮食男女》中8秒钟的食物镜头准备十几道菜,每道菜还要准备额外的5份备用,因为“如果看上去不精致,就不如不拍”),去和情绪化、容易分神的演员死磕(“只要她没有崩溃,我们就不断丰富她的人物,于是在《色戒》杀青后,“我们都病了一个月,精神高度紧张”)。
我每拍一部电影都认为影片会失败,我气数已尽,我喜欢这种感觉。……我会竭尽全力,但一部电影一旦完成,我就要向更高处进发”。
“职场鸡汤”讲讲容易,但李安却一直在踏实地身体力行。6年的“家庭煮夫”生活让李安对烹调过程充满尊敬,为拍《饮食男女》,特请来三位世界级大厨,但其时导演自己甚为窘迫,“去银行取钱买尿不湿,屏幕上显示我的账户里还剩二十六美元”。《卧虎藏龙》的勘景就花了2年,几乎等同于拍摄、制作和宣发时间的总和,影片大获成功后,回想为电影融资过程的风险,夏慕斯透露,“差不多就要抵押李安的房子”。
《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中提到《推手》的一句:“《推手》是部功夫片,中国人练功夫讲究的是修炼,干架还是小事。”
今年李安导演已经69岁了,但他一直在修炼,从未中止过。
我认为自己只是一名热爱电影的导演。我很好奇。我的人生经历并不丰富有趣,所以我想拍不同的电影,去不同的地方。这是我个人无法回避的精神内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