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洪侠|书会说话,而且多嘴多舌

2022年6月下旬我在湖畔西文书店买到一批卢卡斯签名本,忍不住在夜书房晒了一下。十几天后北京一位朋友转给我一篇《文汇报》新发表的文章,题为《萨克雷叫他“圣查尔斯》。文章既不是我写的,萨克雷又不是叫我“圣什么”,朋友多事,转我做甚?我一边嘀咕,一边点开浏览,发现作者叫顾真,文章开头三个字正是我极熟悉的——“胡洪侠”。哈哈。原来如此。
第一段这样写:
“胡洪侠先生说,他在湖畔西文书店买到一批E.V.卢卡斯的签名本,入藏“夜书房”。虽然没有题赠,这批书却是与卢卡斯交往多年的酒商朋友Charles Walter Berry的旧藏,有别致的藏书票为证。”
我买这宗卢卡斯签名本,不仅惊动了上海陆灏,还惊动了这位顾真先生。看文章他不仅英语大好,而且比我更熟知卢卡斯。他的文章正好给我送来了签名作者的背景资料:卢卡斯是当年英国很有名气的文人,长年为老牌出版社梅休恩(Methuen)审稿,是随笔作家,是剧作家,是小说家,是出版家,作品数量据说有上百种。顾真的文章说,卢卡斯既勤于著述,又人缘上佳,却并没有见到有多少签名本在市场流通,“能遇到这样一批卢卡斯签名本,一举纳入收藏,着实是难得的书缘。”
顾真真会说话,他哪里知道,我与卢卡斯结缘其实一点都不“难得”:我根本上就是一时冲动,又没有能力抑制冲动,不过事后证明蒙对了而已。当时我只是觉得,一次能见到几十册同一位英国作家一百多年前的签名本,机会太难得,与其将来可能后悔,不如现在马上剁手。至于卢卡斯是谁,我上网查了一下资料,就顾不上再深究了。
不过我需要深究一下顾真是谁。网络一搜索,原来是译家,而且很年轻,竟然是1988年才出生于上海青浦。文章常见于《文汇报》与《澎湃·上海书评》,译作有《书店日记》《书店四季》《猎书人的假日》等。肖恩·白塞尔那两本妙趣横生的“书店书”,原来是“顾译”。失敬失敬。我倒是经由卢卡斯和顾真结了“难得的书缘”。
前两天忽然收到顾真寄赠的他的书话集《书会说话》。小精装,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4月版。书可爱,他的题签尤可爱。


前面提到的那篇《萨克雷叫他“圣查尔斯”》,就收在本书160页。我赶紧唰唰翻书,一路沿数字页码追踪过去,见文章开头还是“胡洪侠”三字,这才放下心来,即开始慢慢悠悠重读这篇我和顾真的结缘文字。这一读,我立刻又有绝大的怀疑:我原来读过此文吗?后半部分与菲茨杰拉德有关的内容我怎么好像没读过?难道我就读了开头三个字吗?
原来,本篇文章虽然以“胡洪侠”开头,但后面就没我什么事了。顾真从卢卡斯说到兰姆,又从兰姆扯到萨克雷,然后是伯纳德·巴顿和他的女儿,然后e,菲茨杰拉德出现了。
菲茨杰拉德是《鲁拜集》的英译者。前几天我应湛宁之邀去龙岗鹤湖“美谈”分享《鲁拜集》之美,准备讲稿时读了钟锦给《鲁拜集之美》写的前言,知道了菲茨杰拉德的一则掌故:
菲茨杰拉德1826年就读于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同学中后来的名流甚多,比如著名桂冠诗人丁尼生和小说家萨克雷。他家境优裕,但为人温良,生活简淡,在伍德布里奇附近过着隐居式的生活。他的友人伯纳德·巴顿,是位贵格会教徒诗人。菲茨杰拉德因为答应巴顿照顾他的女儿,没有慎重考虑就和她结了婚。不久,因为菲茨杰拉德孤僻不偶的性格不适合婚姻生活,与女方的性情也不合,双方友好地离了婚,他以后也没有再娶。
也不知钟锦从哪里搜集来的这则“八卦”,而且交代得也不甚明白。菲茨杰拉德为何答应巴顿照顾他女儿?是巴顿病重还是出远门?照顾朋友的女儿,最方便、最紧密的方式当然就是和朋友的女儿结婚,但钟锦说人家“没有慎重考虑”就有点要求过苛了:如此神圣又重大的事情,哪里来得及“慎重考虑”?当然,后来他们俩又离了婚,还是“友好地”,而且菲氏“没有再娶”。钟锦补充了这么多信息,我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告诉我们什么了。
而顾真的这篇《萨克雷叫他“圣查尔斯》,竟然也提到了菲茨杰拉德和巴顿的女儿露西·巴顿的婚事,不过不知顾真是为人厚道还是为文简约,他没提两人离婚的事,却讲了另一则掌故:
且说1824年12月1日,查尔斯·兰姆给他的好友贵格派诗人伯纳德·巴顿写了封信。后来萨克雷读到这封信,大为震动,情不自禁用兰姆的原信紧紧抵住自己的额头,高呼:“圣查尔斯!”
原来,萨克雷发现,兰姆这封信的内容虽然许多书信集也编入了,但是并不全,有删节。删去的是信件正文背后的一段话。那是兰姆写给巴顿的女儿露西·巴顿的。虽然卢卡斯《在圣查尔斯的神龛前》一书中,因要解释书名来历,加按语讲了萨克雷高呼“圣查尔斯”的故事,但却没有告诉读者,兰姆究竟给露西写了什么。多亏有顾真,他在《兰姆传》里找到了全文,并翻译如下:
下面的附笔供令嫒青览。
亲爱的小姐——看了你娟秀的小字,我对自己歪七扭八的粗鄙大字实感汗颜。不知你的笔是哪里来的,竟能写出这么小的字。想必是一只小鹪鹩或旅鸫的羽翮吧。如果你在纪念簿上这样写字,那你得同时附赠眼镜,我们才看得清。我见过一位女士有本类似的书,全文都是用以下的方式写就的。我觉得很漂亮,也很奇特。
噢,我多么喜欢在晨光里
移步走上开满鲜花的草地。
字迹丰富多彩,颇能悦人眼目。特此推荐给你看看,并送上朋友伊利亚最美好的祝愿。
这位“亲爱的小姐”,当时才十五六岁。前一年她随父亲拜访过兰姆;她赢得的这几行字,让我们再次拜服兰姆真诚待人的高贵品性。顾真说,“这美妙的一小杯佳酿让萨克雷沉醉,他有充分的理由发出那样的感叹。”顾真没忘了交代,萨克雷喊出“圣查尔斯”时,菲茨杰拉德就在现场。当然,接下来的事顾真可能就不知道了,偏偏钟锦就知道:“难得的书缘”简直遍地开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