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及《道德故事集》短评
自普鲁斯特以来,我们开始成体系地在故事情节中融入静思。“故事”与“思辨”这一二元关系在未来百年中于不同作家的笔下开展了繁杂的变体——托马斯曼、贝克特、大江健三郎....在这一作家序列中,库切之特异性源于其在小说中所展现的这一二元关系之“双重寄生”的关系;这一关系位于主人公密集且剧烈的“思辨块”与随之而来的无尽情节之间。
我们首先需要区分“寄生”与“片利共生”。由维基百科定义,前者是指一种生物生于另一种生物的体内或体表,并从后者摄取养分以维持生活的现象。而在与后者的区分上,我们需要特别注意“获利”和“被害”的关系。片利共生为单方面的获利,但宿主本身不得利益也不受害。(例如;䲟鱼游泳能力不好,因此头部演化出类似吸盘的构造方便附著在鲨鱼等身上行动,对被附著的动物却完全无害)在库切以及一众欧洲作家的小说中,“片利共生”较为常见,情节于思辨之外自由游泳着,例如昆德拉,例如《耻》。而在迈克尔K中,我们看到的无疑是寄生,在情节的迅猛发展中主人公丧失了所有思辨的可能性;有趣的是,K有那么一瞬似乎在山洞中觉醒成为了查拉图斯特拉,我们似乎看到了“双重寄生”之可能,但可惜的是主角是阿非利卡人,总是不应该思辨的(当然这大抵也是库切想要的)。
若是停留在以上两个阶段,库切只不过是理科加强版昆德拉或文科究极进化版的战地记者罢了。但我们可以看到在“耶稣三部曲”中,库切在一个异托邦中,真正实现了“双重寄生”。在其中,“故事、教授、基督教义下的线性时间”,以及“思辨、智者、弥赛亚”在不断撕扯彼此;并从中拉开了一个异空间,让我们得以一瞥概念世界里的克苏鲁(或许是马自达?)。
回到《道德故事集》。这本小册子包含了库切近十年来的一些短篇小说,这七篇小说最早在2018年以西班牙语结集。而其中四篇——“女人渐老时”、“老妇人和猫”、“玻璃屠宰场”与“狗”又与一篇中篇小说“Pole”共同收入2023年英文出版的小说集中。这四篇与伊丽莎白·卡斯特罗(库切创造的概念人物)相关。
大江健三郎总有很多机会可以封笔,例如“燃烧绿树三部曲”,例如《再见我的书!》,例如《水死》......或许库切也是如此,总可以在《耻》后、在《夏日》后、在“耶稣三部曲”后......但他们总没有放弃,总没有丧失写作及理性思考的可能。(不经感慨,诺奖对于当代的超一流作家,仅仅只是另一次攀登高峰的起点。)
有趣的是,我们甚至可以用同一个观点批判这两位作家的“末期作品”(末期一词本就是一种批判),即《水死》及《道德故事集》。它们沉浸在思辨的漩涡中,如同“片利共生”在早期的代表作中。《水死》共生在大江之前每一次的短暂思辨中:如果说《安娜贝尔·李》中我们还能经由一个女人以及电影在文本中运动,那《水死》中我们只能被迫陪伴着一个每日端坐在暖炉旁絮絮叨叨的老年痴呆者。《道德故事集》也同样,不过身为功成名就的殖民地白人老妇人,伊丽莎白·卡斯特罗的攻击性及连续性明显不如长江谷义人;她还总得经由亲属关系(不论是文本里的,还是文本外读过其早期代表作的读者)才能让别人听自己“瞎扯”。
可惜的是,现在我暂时对《水死》及《道德故事集》没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前者根本读不下去,后者因为短小精悍总是可以读完,但读完后像是主动吃了一坨没有味道的粪便。或许是我还未阅读《晚年样式集》,或许是库切还有大招还没放。但我总以最大的希望期待着它们,以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