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的反面：文艺复兴时期的现实世界

文艺复兴”需要被视为一个平衡的整体，而不是以传统的眼光，即从明显片面的角度来看待。这个时代不仅产生了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和令人难以置信的美妙绝伦的作品，而且也产生了暴力的、令人厌恶和丑陋的东西。——亚历山大·李《丑陋的文艺复兴》

如果还对发生于中世纪的文艺复兴抱着神话般的幻想，那么亚历山大·李（Alexander Lee）就用厚达500多页（中译本体量）的《丑陋的文艺复兴》（The Ugly Renaissance: Sex, Disease And Excess In An Age of Beauty）来让读者对文艺复兴祛魅。

如何祛魅？我们高谈文艺复兴，对当时的艺术、文学、经典信手拈来，但若有人问起那时的世俗生活、日常琐事，或许让大多数人一时间语塞，研究这些都属于历史社会学领域的工作，那又是另外的问题。亚历山大试图揪出存在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各种黑暗元素，仇恨、堕落、罪恶之种种，再将其放置在我们熟悉的人或群体身上进行考察，仍要注意，著者不打算以严谨的史学研究逻辑束缚自己的笔墨，尽最大程度发挥他的历史想象力，去描绘不同于大众认知下的文艺复兴的另一面，是这部书存在的核心价值。

这部著作的切入点依然是艺术界，第一部分与第二部分主要讲述艺术家与艺术赞助人所处的世界（阴暗面），艺术家则挑选了著名的雕塑天才米开朗基罗为个案，至于赞助人，与米开朗基罗脱不开干系的美第奇家族则是著者第二个重点描述的对象。最后一部分，著者尝试带领读者将目光从意大利转向更广阔的全球，看看被当时的艺术记录下来或掩盖的文艺复兴时期的航海贸易，又是怎样一个让人刷新认知的景象。不过，中译本标题没有翻译的，是亚历山大想集中论述的——藏于宗教与光明艺术背后的性、疾病（黑死病、传染病）与过剩，而这些是导致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走向堕落社会的重要因素。

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是马萨乔的《用影子治病的圣彼得》。著者以米开朗基罗走在街上的视角，将佛罗伦萨各个街道的黑暗景象都细细描述了一遍，然而正如我们所见，马萨乔笔下的街道，干净整洁且神圣，与现实中佛罗伦萨混乱、喧嚣、吵闹充满暴力色情的街道大相庭径。后世者通过这样的伟大经典认识了当时的佛罗伦萨，但显然这不是当时的马萨乔所关心的事，且不管马萨乔或米开朗基罗是否用心要以一幅绘画作品来赞颂他们所生活的城市，至少现在看来，这张作品充满了讽刺意味。

熟悉西方肖像画艺术的读者，必然也会知道艺术家所绘画的个体或群体肖像都有其特别含义。这也是我们持续喜爱西方中世纪艺术的原因之一，对画中细节进行解码，就能获得画中人物更多的信息，当然，这也是他们企图通过画作来彰显的。中世纪的商人，哪怕富可敌国（有点夸张了），他们也知晓过于高调并不会为他们带来任何好处。但过于低调也容易失去应有的权力和利益。在艺术盛行的时代，利用艺术来暗示或强调自己的身份地位与权力，未尝不是一个聪明的办法。他们找来艺术家，为其定制专属肖像画，画中用于衬托的物品、礼服和姿势都十分考究。他们甚至试图利用绘画，将他们的人际关系网络表现出来。不仅如此，这些描绘着他们美好形象的画作，越是生动表现他们向善的一面，越是说明现实中的他们是多么的虚伪、贪婪和残暴。在著者看来，这些艺术画作，实实在在的是“伪装的艺术”，即那些有钱有势的赞助人虚伪的切实证据。

著者用阿尔贝蒂“开着窗户”的理论来为这部著作做结尾。虽然这理论是用在归纳透视法，但艺术家让观者看到或认识艺术家修饰过的世界的概括，同样适用于文艺复兴的艺术表现与现实世界。往更远地说，这样的概括甚至也适用于我们当前的新闻传播。著者试图通过这部著作打破我们以艺术来单一了解文艺复兴的认知，提醒我们，要警惕艺术家与赞助人为观者乃至后来者制造的幻象而把现实掩盖。文艺复兴确实为我们带来了“宏伟的艺术”，但也确实存在着不公不义与不平等的阶级问题，色情合法化也滋生疾病与罪恶，不断将民众与社会推向堕落的深渊。不过，著者倒不认为这样就能导致一个国家或一个城市、一个社会乃至文明走向衰败或平庸，他更愿意相信，越是黑暗苦难的世界越能磨炼人类的意志，并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