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李安的“戏假情真”与张爱玲的“戏假情未必真”:对比《色戒》电影与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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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以前看《十三邀》许知远访谈李安的那一期,在谈到《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时,李安说,自己本性比较温厚,不太会拍那么辛辣的东西,进行那么夸张的表现。那时候我就在想,李安为什么会拍《色戒》。那时候,已经读过一些张爱玲的我,明显感觉到,李安和张爱玲,气质实在是太不适配了。
李安说,美感本身是一种平衡感,不是那么爆发的东西。它有那种留白啊、意境,这些都是给人保留一个余地的,给人一个回想空间。在这一点上,我实在是跟他有一种心有戚戚之感。但李安又说,工作是很忘情的。听李安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很难不感到他内心那种疯狂的,有爆发力的东西,大概,大众对于艺术家的想象也往往是更疯狂、更有爆发力的,这让我明白,《色戒》为什么会吸引他。
但看过李安更多的作品,我们又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有意用“中庸”的要求来进行自我节制,这使得我们很难去界定,什么是李安的风格。就像我们很容易调侃,“这很王家卫”“这很伍迪艾伦”,但我们却很难说,“这很李安”。
和那些海量观影的人比起来,我看电影完全不算多,甚至可以说是少,在《卧虎藏龙》流行于大江南北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后来也没有机缘去看它。最早看的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小时候并不喜欢,所以对李安其实并没有太多印象。真正被李安吸引大概是从《色戒》开始。
李安的《色戒》,在我看来,大概有三个要点:谍战、情色、逢场作戏。《色戒》电影有意做了一种谍战片式的处理,这使得整部电影有一种箭在弦上的急促感和紧绷感,这种或许是出于某种商业化的考虑。谍战元素和危险关系形成了绝妙的呼应。而大面积的情色戏既与危险关系相映成趣,又很好地突出了张爱玲写的那句话:女人的爱是通过阴道。大学剧团里的戏和王佳芝的逢场作戏,也构成了巧妙的呼应。张爱玲这篇如此难以改编的小说,居然被李安做了这么完美的提取,可见他无疑是纤细敏感的。谍战、情色元素无疑助力了这部电影商业化上的成功,李安大概是最会把握商业和艺术之间的平衡感的导演之一了。
但李安无疑是颠覆了张爱玲的,这一点就在于,在“逢场作戏”这一点上,张爱玲是彻头彻尾的冷和尖刻,“戏假情未必真。”
《色戒》小说中最能体现她和易先生关系的,实际上是这一句话:
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
张爱玲的辛辣就在于,《色戒》小说中,王佳芝和易先生之间是否存在“爱”是悬而未决的,是留白的。王佳芝以为,送戒指给她的易先生,是真的爱她,张爱玲这样描述王佳芝视角下的易先生: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但是,送礼不过是情场老手易先生的惯用技俩罢了。
他不在看她,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那倒还犹可,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开的。对女人,礼也是非送不可的,不过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这么回事,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
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
表面上看,没有谈过恋爱的王佳芝好像是被诱捕了,她放走了易先生,于是革命计划失败,自己也送了命。但可笑之处就在于,王佳芝可能是个猎物,但她却不是被情网网罗住的。她的行为可能并非出于“爱”,而只是出于一种,不想失去一个爱自己的人的心理。
但是,张爱玲的勾人之处就在于,她并没有排除王佳芝“爱”易先生的可能,否则她就不会加上如许长长的“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的议论:
英文有这话:“权势是一种春药。”对不对她不知道。她是完全被动的。
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到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
那,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的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太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跟老易在一起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觉得怎样。回到他家里,又是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他们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间里,就够忙着吃颗安眠药,好好的睡一觉了。邝裕民给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万一上午有什么事发生,需要脑子清醒点。但是不吃就睡不着,她从来不闹失眠症的人。
如果,女人的爱是通过阴道,那么,和易先生有过肌肤之亲的王佳芝,是不是真的有一点爱上了易先生呢?不管王佳芝的爱是否是实情,总之,易先生买了账。他自我陶醉地认为,王佳芝爱他,他越是“无毒不丈夫”,她就会越爱他,甚至在死前,还爱着他。张爱玲的妙处就在于,她会勾人,会吊你的胃口,但却不给你答案。
而易先生自己是否爱王佳芝呢?他大概自己也不清楚吧。但是,幻想王佳芝“至死不渝”的爱极大程度上满足了他的占有欲: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这种占有欲是爱吗?可能也只能读者自己判断了。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爱自己,都在做着爱情游戏,都在逢场作戏。但是谁也不清楚,戏假,情是否真。这简直不比《倾城之恋》里的爱情游戏更少刺激,后者是倾了城,前者是玩了命。张爱玲的尖刻与荒凉,是深入骨髓的。张爱玲这股憋着的气,恰恰是通过她对留白技法无比娴熟的运用实现的。而李安则是温和太多了。他对张爱玲小说最大的颠覆就是,将两方的情感错位和留白补全了,于是,他给了一个戏假情真的答案。
在王佳芝这一方,李安把“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的旁白变成了王佳芝自己的陈情:
你以为这个陷阱是什么?我的身子吗?你当他是谁?他比你们还要懂得戏假情真这一套,他不但要往我的身体里钻,还要像条蛇一样的往我心里面愈钻愈深,我得像奴隶一样的让他进来,只有 “忠诚” 的待在这个角色里面,我才能够钻进到他的心里…每次他都要让我痛苦得流血、哭喊…他才能够满意,他才能够感觉到他自己是活着的,在黑暗里,只有他知道这一切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也可以把他折磨到撑不下去,我还要继续…直到精疲力竭,我崩溃为止!
What trap are you talking about? My body? What do you take him for? He knows better than you how to put on an act. He not only gets inside me...he worms his way into my heart like a snake. Deeper. All the way in. I take him in like a slave. I play my part faithfully...so I too. Can get to his heart. Every time... he hurts me until I bleed... and scream. Then he is satisfied. Then he feels alive. In the dark... only he know it's all real. That's why...that's why I can torture him...until he can't stand it any longer...and still I go on...until we collapse from exhaustion. (英文版)
而在易先生那里,“情真”体现在他在电影结尾的黯然神伤,而非张爱玲小说里“不合宜”的热闹欢腾:
他提醒自己,要记得告诉他太太说话小心点:她那个“麦太”是家里有急事,赶回香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进来不久他就有情报,认为可疑,派人跟踪,发现一个重庆间谍网,正在调查,又得到消息说宪兵队也风闻,因此不得不提前行动,不然不但被别人冒了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路子,也于他有碍。好好的吓唬吓唬她,免得以后听见马太太搬嘴,又要跟他闹。
“易先生请客请客!太太代表不算。”
“太太归太太的,说好了明天请。”
“晓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说哪天有空吧,过了明天哪天都好。”
“请客请客,请吃来喜饭店。”
“来喜饭店就是吃个拼盆。”
“嗳,德国菜有什么好吃的?就是个冷盆。还是湖南菜,换换口味。”
“还是蜀腴——昨天马太太没去。”
“我说还是九如,好久没去了。”
“那天杨太太请客不是九如?”
“那天没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们不会点菜。”
“吃来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告诉他不吃辣的好了。”
“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
喧笑声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李安的处理,是他商业化的考虑,是他作为读者对于张爱玲设问的真心回答,抑或是出于他的中庸的性情,这可能只有李安的观众自己能够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