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的首作《鳏夫的房产》文本分析。原本写的选修作业,发在这里。欢迎有缘人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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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萧伯纳戏剧作品《鳏夫的房产》
文本分析总是很难的。一方面,你不能“挑文本”,逐句逐行寻找能够自圆其说的蛛丝马迹,这显然是非理性的。另一方面,全然理性就存在或是足够了吗?如果最理性的文本与最精妙的分析存在,那不免需要把作者生平,当时的社会环境,作者受到又有怎样的思想,遭遇了怎样内心波折甚至是创作条件彻底还原已到达足够的“理性”认知。这便使得文本变得无趣,作为一个已然存在的文学作品,文学性是需要观者的“智慧”共鸣,而非思维的“机械”分析。产生伟大的艺术创作总离不开作者“自由”的主观能动性,但凝结出来的作品往往不是虚无缥缈的,读者、学者甚至作者本人一定可以看到其中有的放矢的那部分,以及不可言说的、需要感受的那部分“高尚”部分所在。前者在乎的是为了什么写与写了什么,后者是观者的欣赏体验以及作者力透纸背的“心灵”。这些既是理性与感性、思维与感受、能指和所指、有和无的辩证体现,正如《老子》开篇所述:故常无欲,以观其秒;常有欲,以观其徼。”希望接下来的文本分析,能做到不偏不倚,既有道理,又不钻牛角,从已然的文本中,窥见一丝我心中的“众妙之门”,就足够了。
一部成熟的戏剧首作
1882年,盛年42岁的乔治·萧伯纳看到自己的戏剧首作《鳏夫的房产》在英国“独立剧团”上演,不管他是否意识到,英国乃至世界的剧坛新星正在冉冉升起。尽管七年前他与原剧情构思的好友因为观念不合而不欢而散,这部作品差点胎死腹中。自此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刻,这位来自爱尔兰生命力十分惊人的思想家、戏剧家、批评家大大小小写了五十一个剧本,数量之大,英国文学史上前无古人。
在一生创作的众多剧本中,《鳏夫的房产》并非其最自认为的杰作,也并非是最富盛名的那个。但老练如萧,前几十年里的歌剧教育经历、小说创作、易卜生主义的吸收、马克思主义的影响等等这些让一位创作者具备了成熟的艺术自觉——即萧的戏剧便是他炮轰当时英国的资产阶级的武器。他的思想在一个自信的创作者淋漓尽致地展现,进而思想上的突破造就了他的剧本开始关照英国的经济和社会问题以至于实际政治,而思想上的局限却也能造成艺术作品的局限。所以这部首作《鳏夫的房产》虽然只能体现部分艺术手法,但萧伯纳的“心灵”却能可见一斑,对于理解萧伯纳整个创作生涯、思想体系都有着积极意义。
一出皆大欢喜的悲剧
在具体的文本分析之前,我试图了解了萧在1882年的节点大致思想情况:萧在这一年前后通读了马克思的《资本论》,并在两年后加入了费边社。纵观萧的一生,毫无疑问他受到马克思主义的影响颇深,能够精准地认识到当时英国的资本主义下的罪恶现象并搬上舞台,他犀利敏锐而幽默的人格又让他没有走上激进的道路,而是“聪明”式的费边主义,试图“从中产阶级和平渗透”“从市政改良做起”,这种认识从首作便能窥见雏形;进一步,他意识到改变需要从“人”开始,只有人经过斗争,智慧得到重视,人人变得开悟世界从此变得美好。这多少吸收了部分尼采的思想,也是萧后期自认为的杰作《回到玛士撒拉时代》思想体现。
《鳏夫的房产》剧情并不复杂:在伦敦靠出租贫民窟的房产鳏夫绅士萨特利厄斯带着独生女布兰奇到德国旅游,期间结识了同样出国旅游的琼奇与其年长的朋友库卡恩。琼奇与布兰奇一见钟情,准备订婚。而老鳏夫与库卡恩的交流中得知琼奇来自贵族阶层,家中有大量房产,于是同意了这门婚事但前提琼奇必须得到家族的来信认可,以给女儿的地位保证。而拿到家族承诺的琼奇来到伦敦见面未来老丈人时,意外通过被解雇的收租人李珂契斯了解到老鳏夫的财产来源并不干净,这让天良未泯的琼奇感到愤怒和厌恶,于是矛盾就此展开……接下来我将逐幕展开分析这部“皆大欢喜的三幕悲剧”。
第一幕
第一幕中,库卡恩对琼奇(同样是对老绅士)有这样一句台词“诶,你还年轻,孩子。你太年轻,不明白这种事情的重要性。表面上看就是些陈规俗套,繁文缛节,实际上是为维持这个庞大的贵族体制正常运转的原动力和车轮。”这里,年长朋友库卡恩所指的这种事(指琼奇的上流姑妈盼望着琼奇结婚带着太太周游伦敦社交场)道破了:身处资产阶级的人们其实也明白这些名利场的机制,无处不在的身份认同,便是维持所谓“贵族们”社会运转的原动力,也会让资本主义的马车顺着惯性继续行驶下去。不管这种身份认同是主动的或有非主动因素,总之就是合理的,就是他们自我感的来源。在第一幕中我们可以看到各主要角色对这一机制的看法,有彼时回应“真迂腐!”的青年琼奇,此时他尚带着稚嫩,我们称之为“良心未泯”。他并不带有资产阶级的原罪,而是有着人类天然理性的同情与判断。而这样的青年为何沦为资产阶级的一丘之貉,我们将在这一幕看出根源,在第二三幕逐渐看到过程与结果,这也体现了不依靠情节结构而完成整个“反转”,是萧贯穿一生的戏剧手法与理念。
与之相反,萨特利厄斯几乎带着资产阶级标志的华贵而非迂腐、威严而非油腻地粉墨登场:“绅士已有五十岁,个头挺高,腰板笔直,保养有方,气度不凡,说起话来又机敏又干练。那只透露着强硬的鹰钩鼻子和那透露着刚毅的溜光的下巴给他平添了几分威严。他头戴白帽子,身穿灰色双排扣薄大衣,绸缎镶边,身上还吊着一副装在崭新的皮匣子里的望远镜。 这样一个唯我独尊的男人在仆人眼中是望而生畏,对其他任何人来说都难以接近。”第一幕唯独给了这个老绅士如此重要的服装舞台提示,若仔细一点便会察觉到他的身上有一种刻意之感,因为这只是与女儿的私人度假而非交际场,说明这是一个十分渴求外界对其身份产生认同的人。而一个无时无刻把钱显摆在全身的人若非一个不成熟的纨绔子弟,便是穷了大半生的暴发户,这便悄悄为后文曝光其财产来源做了铺垫。而此时女儿的外在描写笔墨不多,但萧仍有意识地去说明布兰奇此时并非带有着养尊处优的娇气,而是富有这个年龄该有的青春活力与生命力,这一点在理解布兰奇的人物转变具有深刻意义。
而四位角色会面的处理也很有意思:琼奇听到父女过来,立马转变了先前颇有主见和锐气的态度,一连串的从“略显愧色”“倏地站起身来”到“转身朝客舍走去,却又惊慌地站住”口中是喃喃自语,体现的是手足无措。琼奇在回避,想找个安身之地,回避到了角落,一方面留下“为什么要回避,发生了什么”的悬念,又表明他还无法熟练掌握社交场面,内心人格还未健全,同时给了接下来库卡恩发挥空间。绅士登场,态度是不客气地,毫不保留地体现自己是个资本家。而库卡恩则更显中庸自得,是“毫无窘迫”“温文尔雅”的,这表明他以及对此等场合习以为常,气场上并不被压倒,反而“更像这个场合的主人自居”。他的从容中隐藏了玩弄人心的能力,于是他有意识地和琼奇聊起他那上流姨妈,也很明显成功勾到了老绅士的注意力(萧再次处也特意写了反应)。接下来主要是几人介绍寒暄,细节则是老绅士对琼奇明显兴趣更大,会先和琼奇并且是带着女儿打招呼,结果反倒琼奇最后向其介绍库卡恩,反常处体现了老绅士想要认识这位上流公子的急切心理。接下来不管是对于矿泉水教堂的讨论或是对女儿教育的抒发,都体现了老绅士并非是个有主见、见识广的人,他的自我意识总是来自外界,期待外界呼应岌岌可危的自我,这再次印证了他无时无刻的身份认同期待。
行文至此,几人的关系似乎已经明确,还未出现戏剧性事件。萧却突然笔锋一转,原来琼奇与布兰奇在之间有过邂逅。而两人的婚事自此成为全剧的主线,而爱情自古希腊神话起就代表着人最纯粹的心灵自由体现,而在此时英国资本主义发展的鼎盛时代下,爱情就成了作者体味人性、洞察时代的文学表达。琼奇是个良心未泯,人格未健全的青年;与之相似,除了青春活力外,布兰奇由于母亲的退场,更早受到来自父亲追求资产阶级身份认同的观念,是一种内在自我与社会规训下的“淑女”矛盾共存状态。而她显然是对自我认知是不够的,所以一方面她渴望热烈地吐露,却又担心违反了“淑女规定”这种舒适的保护。目前这段呈现出的亲密关系是:琼奇愈是理性,愈是想处理圆满的态度,布兰奇就愈是不耐烦与失望;琼奇愈是冲动慌乱,布兰奇就也愈是激动。换言之,两人都在“拉扯”对方,都在根据对方反应改变态度,而非内心坚定,包容对方。为了填充内心的慌乱,布兰奇急迫需要外物来得到自我感。而又因为他们为自己“正名”的方式来自世俗,所以这种正名本就包含了关系的脆弱性。于是两人很快就讨论起世俗的婚姻,而非爱情的承诺。这种脆弱性导致他们的爱情只要接触外界世俗,就需要经历无尽的考验,对身处其中的他们也是无尽的争执与折磨。
被撞见偷情后,琼奇先受到库卡恩批评:“难道你不知道分寸吗,琼奇?你没有宗教信仰吗?你不懂社会习俗吗?你竟然还吻了……”萧在这里提炼了资本主义异化下的:道德、信仰、习俗三座大山,对琼奇彻底否定,也不难想象时人对爱情的态度是如何。也正是这种异化,让库卡恩说了那么多反问,却看不到答案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尽管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接下来琼奇受到老绅士的考验,老绅士提出需要琼奇家族给出祝贺(承诺),而琼奇虽不懂得这套游戏规则,却也是“茫茫然,但也很感激”。这里笔者不做出过多评价,想说的是这种“茫然但感激”的状态或许也是接受了“异化”的一种。理性来看这份“承诺”是毫无用处的,如果真的有爱,则无需更多形式;若没有爱情,任何形式则毫无意义。往长了说,亲密关系的意义在于建立起它的过程本身,超出这种“道”的一切功利、急切、伪装…都使其速朽。而形成健康稳定的亲密关系以后,任何理论或方法论都会在爱情面前黯然失色。
接下来库卡恩与萨特里厄斯一起写信堪称妙笔。老绅士想传达自己拥有财产与地位,并想强调这一切的合理性。这被更加熟悉资本阶层规则的库卡恩一眼看穿:老绅士的财富显然比不过琼奇的大地主姨妈,后天打拼在“品味”上也低大地主一等。但他并未有过多表示,只是说“对世道人情和女人略有所知”。自此第一幕结束,这里笔者画了较多笔墨阐述萧在文本中所写的既定“事实”,并能从“事实”中能看出怎样的品读角度,这对了解戏剧性事件和转折有较大意义,因为理解人物后,其发展和动作有了可分析性。而更多关于萧希望传达的,则更多体现在第二三幕。鉴于篇幅原因和能力限制,下面笔者缩短了论证分析体量。
第二、三幕
为老鳏夫收租的李珂契斯是一个十分关键的人物。第二幕里,他因为同情因破楼梯摔伤的贫困租客,自作主张花了二十四先令修缮而被解雇。他希望能让琼奇说点好话保住工作。可琼奇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却是对李搜跨救命钱的批判,并没有意识到李也是个可怜人,不得不为了生活丢掉体面,与处在同样处境的房客们对立。而理中客库卡恩虽然能够理解,却明白这时需要为老鳏夫开脱——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利益最大。而天真的琼奇虽然感到愤怒,却自以为高尚:不帮助李,是能够制止这一行为。这里设计的巧妙在于,由于资本主义制度性的灾难,穷人们被剥削是为了活下去,而养尊处优的青年对现状感到不满,可他想到的不是投身于对革命,也不是对可怜人感到同情,而是天真选择满足自己道德感的不作为。背后的原因被李一语道破:“我是个穷人,单凭这一点就足以把我定为恶棍。没人会为我考虑——替我考虑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前者表明了阶级矛盾,后者反映出萧具备了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分析方法。萧把这一血淋淋的现实情景搬上了舞台。
在这里,琼奇受到了刺激,老鳏夫压榨穷人的资本家的样貌第一次揭示。这与琼奇身上“天良未泯”的价值观对立,而萧的认为的这种“天良”只不过是混沌的、无选择的,一旦放置在具体情境里便是模棱两可的——尤其是在青年人格尚为健全的阶段。所以此时琼奇身上由于没有清醒理性的价值观,又缺少行事能力,天良倒像是他的麻烦,他的行动在另一方布兰奇看来与无理取闹无异:琼奇可以与布兰奇结婚过日子,但不接受其父任何的财产资助。这种改良处境的判断恰体现了费边主义的思想。而又因为他们关系的脆弱,琼奇根本甚至从未表达过自己的价值观,更不要说忠于自我,碰上一个处于爱恋中的感性另一方,只会造成无穷的争执和矛盾。一个社会问题却表现为了关系问题,处在漩涡中的每个人的认知、行动、手段都是复杂的,也往往都有自己的合理性,也正因此人会因外界而摇摆,就像第二幕结尾的人物认知的几次反转。人类还有局限,而一时的武力对抗资产阶级只会造成流血和牺牲,于是萧期许的“创造进化论”的也就不难理解了,即人类需要得到开悟,才会有更好的社会,而不是无穷的阶级对抗重演。笔者认同未来社会是属于未来的人们,他们必将得到发展,“开悟”是个漫长且需要契机的过程。但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在当今资本主义社会下被异化、规训的人们,甚至是反过来维护这一机制合理性的人们与戏剧舞台上的并无异同。既然每个时代的圣人都会被那个时代处死(《圣女贞德》),圣人都带不来改变,能做到似乎也只有等待人类的进化和改良,这是我理解的萧伯纳思想的合理性。
上文提到,正因为社会情境有着人类的复杂性,道德也因此变得模棱两可,但人类追名逐利的思维不会变,于是萧有了戏谑和反转讨论的空间。人对于崇高的坚定会被利益瓦解,因处境而模糊,又因为既得利益者会用尽千方百计的诡辩让自己保持体面(合理性)。如果说青年是改变社会的契机的话,我们将在第三幕看到良心未泯的青年变为一丘之貉竟然就在一念之间。而这部剧中唯一的无产阶级主要角色李珂契斯身上也看不到马克思主义的希望,这不能不说是创作时萧潜意识里费边主义思想的局限。李珂契斯给老鳏夫带来政府征收地产的消息,情况是:房子越体面,赔偿金就越多;房子越脏乱,能从租客榨取的利益就越高。而琼奇显然明白这点,直到当他直到自己的财产也因为受押人这一资本链条有老鳏夫的“肮脏”的一部分时,他给出的回复是“是人就得活下去”,这时一个上流少爷面对利益与良知时脱不下的长衫。又当这个利益能被他人左右时,为了保护自身最大的利益,他的人性中有了动摇,先前良知的坚持成了“自尊心”。老鳏夫这样教训琼奇:“如果说,你说跟我一样坏的意思是你无法改变这种社会现状,那很不幸,你说得完全正确。”“无论什么时候样的人,只要他还能有一颗心,都乐意看到更加美好的现实,很可惜,现实不美好”。可以想到老鳏夫曾经也是从社会底层看到资本家游戏规则,一步步爬上来的。如今却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样的诡辩让人后怕,因为你无法和一个既得利益者反驳他的得利的手段。又当他们提出与布兰奇小姐联姻形成共同利益伙伴这一“皆大欢喜”的想法时,琼奇没有一个拒绝的理由。于是一个青年彻底入伙了,完成了肮脏的资本家们一丘之貉的“成长”。
《鳏夫的房产》的问世距今已有一百四十二年,对上流阶层来说,这样皆大欢喜的情景不断上演:少爷小姐卸下包袱,收获婚姻与财产;老鳏夫组起了生财团伙,其余两人也有了生财之道。而最可怕的是,全局最大的资产阶级大地主罗科斯戴尔女士从未出面就将“庞大的贵族体制正常运转的车轮”继续下去,想必以后将有源源不断的财富不费吹灰之力送到眼前。但对于有良知的、有进步思想的观众来说却是个悲剧,无论是作品中让我们看到血淋淋丑恶的社会情景,还是这种把青年毁灭的可怖过程,或是一种无法改变的悲观现实。
行文至此,我已不知道该继续怎样的“误读”。但我愿意相信人类是会开悟的,未来是美好的。就因为萧伯纳与马克思在百年后仍然被人们传颂,因为我受过无数人类伟大的作品感染。因为我见到声援巴勒斯坦的声音出现在高考结束后的大门。因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最后感谢青年学者卢暖老师您对我的戏剧启蒙,短短一学期的课,会受用一辈子吧。多多保重,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