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余生
01
这段时间在看清史，于是也看了一直惦记的《宫女谈往录》，
顾名思义，本书内容就是一位晚清宫女回忆谈论往昔在宫中的日子。
因为这位宫女曾经近身侍奉慈禧长达八年之久，主要工作就是伺候慈禧吸水烟，
所以她的口述内容比起其他文献史料角度更为微妙、也拥有更多细节，交叉对比这些史料还是挺有意思的。
更不要说现在很多宫斗剧了……几乎都能当辟谣看了。
（据说《甄嬛传》的原著就参考了这本书，我还真就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句子，
就是那句“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02
宫女名叫何荣儿，慈禧呼唤她为小荣子，
在她口中宫女的待遇相对来说还是挺好的，
毕竟都是上三旗包衣女子，在宫中“许打不许骂”，不骂是维持宫廷风度和旗人的体面，就算打也不许打脸，
在宫里就职个四五年，十七八岁就能打发出宫嫁人了。
（不要说终身制的太监了，明朝的宫女就要当一辈子，所以很多明朝宫女都跟太监对食，还有个特定称呼叫“菜户”，书中还记载了一段魏忠贤小三上位跟别人抢宫女的八卦……
而且宫女被打死是很严重的事，一旦发生会惊动皇帝，所以在整个清朝中都比较罕见。）
但宫女其实也很惨，
何荣儿自己十三岁就进了宫（试想一下小学刚毕业的年纪……）
平时不能吃饱饭（怕在主子面前打嗝放屁……）
也不能吃味道大的东西（比如说不能吃鱼虾葱蒜韭菜，怕有口臭不体面……）
掌事姑姑（大宫女）对小宫女也是动辄就打（看过一个小宫女被拧出淤青后紫砂的案例，但就掌事姑姑而言，她本身也急于培养接任者，好让自己能脱手工作早日出宫，再者，掌事姑姑曾经是小宫女时也是被打骂过来的，比起单纯的作恶，这更像是一种痛苦的传递。）
说到底宫女只是奴才，不能拥有喜怒哀乐，甚至不能抬起眼睛看人，
主子开心就赔笑，主子不快就遭罪，
一群十几岁年纪放到现代还是中学生的女孩子，就这样在宫规森严的紫禁城和颐和园里无论白天黑夜都战战兢兢泯灭人性地活得像个机器人（比现在996还累吧）。
就算累了一天晚上睡觉只能侧睡（《延禧攻略》里有相关情节），
理由是相传各殿都有殿神保护主子，宫女睡觉不能没样子，以免冲撞了殿神。
（我想请问这个殿神是一直都有的么？还是清代才有？
如有明朝就有的话那崇祯上吊的时候殿神在干嘛？八国联军攻破皇宫慈禧出逃的时候殿神在干嘛？
还是说殿神只能保佑宿主身体康健呢？
只保佑主子不保佑普通人，那殿神也是挺势利眼的小气神噢。）
03
看完发现我对宏大叙事着实没什么兴趣，
好多人的读后感都是愤愤不平大骂慈禧骄奢淫逸，
例如她穿的精工细作丝绸袜子从不穿第二遍、用的胭脂也是万里挑一，连寝宫的熏香用的都是新鲜瓜果。
但不得不说，这本书中提及的慈禧极具个人魅力，
多年后何荣儿早已是个白发老妪，脱离宫女身份几十年后，她回忆提及慈禧时，依旧心悦诚服地歌颂她、赞美她。
比如，慈禧不管在外面有多不顺心的事，对王公大臣如何心狠手辣，
她对宫女总是和颜悦色的，并不是传闻中的非打即骂，甚至会像一个老祖母一样给小宫女们一些慈爱。
但这些慈爱又极为有限，
慈禧可能是出于自身家庭内的不幸，阻碍了很多格格和王爷的婚姻，
她也把宫女许配给了另一个太监，让她下半辈子都生活在痛苦之中。
谈到这件事，何荣儿也只是低眉顺目地说一句：
“我们当奴才的，还不是和老太后的一只猫、一只狗一样，想赏给谁就赏给谁。”
悲凉，却没有仇恨。
也是，太后和宫女，主子和奴才，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关系，又谈何真正的喜爱可言呢。
04
又比如大阿哥溥儁，
很多人说他的形象是典型的八旗子弟，只知道吃喝玩乐不学无术，
他身后是千万个对世界大事、国家存亡漠不关心又懵懂无知的官宦贵族败家子。
这些话并没有说错，
但何荣儿提及的大阿哥，他作为一个“人”来说却是鲜活的。
例如：
“在大阿哥的眼里头，珍珠翡翠玛瑙，那种冰凉梆硬的东西，吃不得，玩不得，算不得什么宝物；真正的小动物，能玩，逗人喜欢，才算宝物。”
他不爱金银珠宝，却喜欢小动物。
“说他傻吧，不，他绝顶聪明。学谭鑫培、汪桂芬（都是京剧大师），一张口，学谁像谁；打武场面，腕子甩，把单皮(小鼓)打得又爆又脆。对精巧的玩具，能拆能卸能装，手艺十分精巧。”
他会吹拉弹唱，动手能力强。
“（当大阿哥在西行出逃北京的路上得了什么小虫子小动物当个宝）会偷偷让小太监拿给我们看，表示对我们的好感！”
他对小宫女也抱有感恩之情，并不拿鼻子瞧人。
“在西行路上，我们的车轿首尾相接，相处约两个半月，虽然有贵贱之分，男女之别，但他那孩童之心时时显露出来。他根本不懂当皇帝是干什么，我真不知道老太后一定要让他预备当皇帝是什么意思。”
……大阿哥确实是个废物，是慈禧想要的傀儡，也真真是整个晚清行将就木即将枯槁的缩影，
但作为一个“人”来说，他喜欢小动物，喜欢做手工，对人抱有温情，时时展露童心，这些也都并不虚假。
都说李煜可怜生在帝王家，
《万历十五年》中黄仁宇也对朱翊钧表示了充分的同情，
而这个后来被废的大阿哥，大清最后一个太子，谁又会透过这些身份去注视他本人呢？
05
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一段话，是描述小宫女们被开恩允许去玩找虫子的游戏：
“羊角灯散落在各个角落里，时浮时沉，时明时暗，看不清执灯的人，只看见灯光照在一个女孩的半边脸上，照在白纸盘上，青春秀丽的险被灯映得通红。这时储秀宫里不时散发出的一阵阵幽香，和外面的清新空气糅和在一起。天空繁星灿烂，院子里像沉沉的水，我们的灯就如同船一样，在水里荡漾着。”
一群十几岁的女孩子，在忙碌森严的宫内生活里难得地进行游戏，
她们在凉夜中呼唤老太监的名字给自己壮胆，
前路灯亮起来，是权倾朝野的慈禧像个祖母一样笑意盈盈地来看她们做游戏。
即使在多年过去，大清覆灭之后，
已经年迈的小宫女一合眼，这幅储秀宫的春宵行乐图依旧浮现在了她眼前。
对后人来说，这本书是清朝史料的参考，是对那段耻辱岁月抨击反省的铁证，
但对何荣儿来说，却是她渺小如同春草的一生。一个小小宫女的一生。
从这点上比《漫长的余生》好太多了吧……
我想看大人物真实世俗的那面，也想看小人物不被注意的一生。
看完《万历十五年》后我说过喜欢这种把每一个人看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态度，并说了一堆以史为鉴可知兴衰的废话，
说到底，也许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天生对这种温暖的人文关怀充满了向往，也想要去关心每一个被遗忘的活生生的人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