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是无情也动人
读罢竟是被一股浓浓的悲伤笼罩,不由来记起群芳夜宴宝钗抽的一句花签:任是无情也动人。若是段先生知道我以古典文学里的半句诗谶给他的自传作比,想必也会为这风牛马不相及而感到哭笑不得。在我的想象里,他会在一旁狡黠地笑着,然后用他一贯“yes, but...”的语句向我提问:是的,你概括的“无情”有一定道理,但是,在传记众多的线索里,你为什么独独挑这一点来说呢?
对,我承认读传记不是为了看别人,而是为了照自己。今年碰了三本传记类作品,分别是米勒写的评传《福柯的生死爱欲》、迪迪埃的《回归故里》和段的这本《我是谁》,分别记述了哲学、社会学和地理学者的一生。第一本因语境极度陌生而暂时搁置,后两本却有大体相同的叙事线索,《回归故里》写的是“一方面我成为自己本来的样子(情感经历);另一方面,我拒绝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社会学,法国阶级批判)”;《我是谁》则写的是"从宇宙(世界舞台和公共事件)走向炉台(人文地理学的精神世界)这一不同寻常的总体方向或运动轨迹"。由此可见,于学者而言,学科本身不再是颠扑不破的法则,而成为了个人探讨生命意义的一件趁手工具,研究经验与生命历程不断纠缠在一起,对生存问题的回答越私人、越独特,也就越具价值。值得注意的是,叙事线索的选择似乎也暗藏了作者的性格底色,段先生有意将个人情感湮没在宏观且绝情的地理世界里,在众多意象、隐喻和象征之中,晦涩流动的情意常常戛然而止。
段先生作为华裔,位极英美两国院士,更是因其在平凡微小的事物中用情至深,被世界地理学最高荣誉奖比作“地理学界的小王子”。可是,一生研究恋地情结、地方、景观的浪漫地理学大学者,于自传中显现,其本身竟是无情之人!这样的反转,像极了当年我初读宝钗柳絮词所获的震撼——“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宝钗因之在一众莺莺燕燕里显得格外动人,而我也为这股冲天而起的勇气与豪迈折服。也难怪,只有无情之人才能在动情地体验完一切后,冷漠地将其抽丝剥茧凝为理论。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临江仙·柳絮》曹雪芹借宝钗之口所作。
巧的是,前半句“韶华休笑本无根”竟点出了自传的主题:无根,它既是世纪之交的时代精神,也是作者迫切需要在时空坐标中自我定位的原因。“整个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我一直纠结于内心的个体情结——与他人的分离。它时常让我活在骄傲与痛苦相互冲突的情感狭缝里。“我是谁?”这个问题,成了我如何才能被社会认可的根本问题”。段老的一生,是不是也如这首柳絮词所喻?这第一重,即是看到生在白玉堂却多国辗转、四海为家、情感无依的可怜,这是作者痛苦的根源。这第二重,正如词里递进反问的:"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只能仅仅停留在痛苦之中吗?答案是"终不改"。情感上的软弱虽导致内心的困苦,但这种痛苦是可以被有意利用的,保持痛苦便能持续形成对自身的审视、越发思考眼前的世界如何交织欢乐与苦痛,以及反思自身生活里的道德挑战与困境,其结果便是学术上的勇敢与突进,这是其骄傲的根源。
还有一句解释与这首词互为表里:“宝钗笑道:'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正是这种我偏要的执着,可以一改柳絮半生飘零的靡靡之音而故作金石之声。为此,作者信手拈来许多意象:融化的冰晶、必死的梦魇、闪闪发亮的矿物、空无一人的城市......一直不擅长数学,偏偏读了统计学博后为父亲年幼的否定正名;既然孤独无人作伴,那就去图书馆找一个安身之地,隐秘的情愫和不被世俗认可的欲望将与历史上闪耀的灵魂共鸣;世人皆赞热带雨林逼人心魄的生命力,偏独爱严酷和丑陋的沙漠,因其荒芜和空缺可以把辛辣的性爱、生命与死亡这些元素暂时抹去,由此反观内心世界的混乱和无序......因为总自省思考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所以“不得不在某天开始尝试写一本自传”。那么,这本自传的内容大抵已被有意裁剪了,光怪陆离的内在景观(inscapes)之下,反弹琵琶、故作不同语是作者想要传递的第一层意思,以此揭示从宇宙走向炉台的反常轨迹。
但宝钗是勇敢热烈的,而段则是含蓄内敛的,这在根本上导致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走向——段选择,或者说不得不戴上面具生活。“这就像是在对世界宣告,我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其实在这副面具后边,并不是一个英国人,或者一个受人尊敬、已经适应当地文化的人。要是这样就好了!我的同学,也是我很羡慕的那些人,都不用戴着面具过日子。在这个新世界(加利福尼亚)里,他们就是一个整体,牢牢地依附于这个文化和社会......我渴望同这些美国人谈天说地,但似乎我只能借着一些社交技巧、适度的伪装和肢体语言才能做到,要么,我就只能运用一些地理学的学术语言来实现交流了。”
面具意味着压抑和否定。文中某些用词,除了恰如其分的自谦,却也显露了较低的自我评价:羞耻感、病恹恹、身体上的缺陷、不健全的受虐情结、自我拒绝的需求等等,集体指向了一个重复出现的命题:欠缺的生命力。这里的生命力是指生机活力、勇敢、天赋、意志力、张弛有度等美好品质的集合,是生命的绿泉,面具之下,是段渴望在生命力偶像式的崇拜中,获得冲破一切的生命之光的涌溢和绽放。
现实世界所压抑的,便要到抽象世界来寻。逃往何处呢?首先寄情于宏观的、纯粹的地理世界,绝情绝命的荒漠可以强调天地间“我”作为唯一生命而存在,它们的吸引力更多是精神和想象,而不是出于身体的需要和渴望。其次便是抽象的、概括性的观念世界。按理说这样具体—抽象、压抑—宣泄的张力会把人折磨疯掉,但幸运或如命中注定一般,地理学作为沟通精神世界的桥梁"拯救了我",借助这把钥匙得以探寻存在之义,思想由此无限延申:“我常常为此精疲力倦,有时却又觉得异常振奋”,他既知自己的天赋所在,更是将其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最终,种种冲动,无论肉欲还是精神,皆化为一股异乎寻常的能量涌向了对极致美的追求——非人的美、崇高的美、宇宙之美!在严苛的、压倒一切的(overwhelming)审美体验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就涉及对之前那个问题最正式的回答了,“你为什么要当一名地理学家?”之所以当一名地理学家是因为我总想知道存在的意义何在,这听起来有些神经过敏了。我渴望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在这里究竟做了些什么。但这些问题同地理学又有什么关系呢?宗教研究和哲学都比地理学更具备这方面的洞察力。这是很私人层面的东西,适合在自传里娓娓道来,但也能表明地理学能把人带向一个地方,就连见多识广之人(地理学的学术工作者)大都不敢朝着这个方向去冒险。而走上这一条与众不同之路的缺点却又是,它让我成为这个学科里的一个怪人,而在过去五十年里,我已把这个学科当成了自己的家。
因为无根,所以戴上面具生活,但长期持有面具势必压抑部分真实的自我,这种否定的情感必须要找到出口,而人文地理学恰恰好可以承载这份与众不同的情感宣泄,由此,个体存在的意义便可以从人类共有的文化历程中找到慰藉。然而,研究的深入又必须长期建立在“无根性”中,无根与学术(存在问题)成为了无法割离的一体两面。于是,学术的灵感就在这种无可奈何又荒诞的进程中持续迸现:“二十八年下来,我完成了系统搭建人文主义地理学的毕生事业:它由十本书构成”,每一本既是对存在的回答,也可当作自传的一个切片。
这是一场无法出逃的循环:无根—面具—压抑—宇宙(学术作为出口)—无根。作者在古稀之年合理化了这种循环,以至于很难单独切入任一环节去考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由此,反弹琵琶不是故意选择的叙事方式,而是自然流露,因为在与时间的长期搏斗中,一切合理发生皆已互为因果。所以,尽管早早预见走下去就要“成为怪人”的结局,段还是义务反顾地出发了,最终,他“建造出一栋知识的大厦,但付出的代价却是成为囚徒,关在知识的监狱里与周围的同事隔开。”但是,多少次雨打窗棂、午夜梦回的时候,作者仍忍不住回头眺望:“我是否又在另一个方向上走得太远了——是否过分沉溺于宇宙之美了?我是一个逃避主义者吗?我是否常把自己放在了一束光里,去表达人性中那些可能最乐观的一面?”可惜没有答案了,这条路已经走了太远太远,远到只剩自己,远到眼前一片浓雾。
写到这里,任何人,包括作者自己都会自然而然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种以持续否定和痛苦为代价、去换取学术上高歌勇进的人生真的值得吗?“我”的生活在整体上是幸福的吗?这就是“我”想要的美好人生吗?作者给最后一章“美好人生”的标题打下了问号,由此开始,一股大悲之意悄然笼罩全书。这就是开篇为何我“读罢竟是被一股浓浓的悲伤笼罩”的原因,因为在最后一章,我可以清晰感受到段先生后悔了。
随着寒来暑往、岁月累积,我的人生也日薄桑榆,便开始认真地思考起亲密关系来——只属于彼此的排他关系。而缺乏这样的关系,人生又将会如何呢?当我环顾四周,惊奇地发现一个普遍的事实,那就是,几乎每个人都至少有一个能让他付出忠诚与爱的对象,他也能从对方那里获得忠诚与爱的回馈。这样的对象可以是配偶、孩子、恋人、密友或家人一般的群体。但我却不曾记得自己是否拥有过这样的对象。直至暮年,我也只在很短的时间里有过这样的关系,要么是社会性的,要么是职业性的。我也时常浪漫化地看待这层关系,为它赋予了过多的意义。可当爱遭遇挫折,就会生出多愁善感来,我一直都在对抗这样的情感,但终究徒劳。......这样的遗憾,无边无际,因为,现在寻求改变已然太迟。
我常常想,人可以对抗社会时钟吗?或者说,对抗孤独的方式一定要进入一段爱情吗?两个人以一种不能再正当的名义绑在一起,在最小的空间和最密集的触碰中,占有彼此的时间空间,最后在琐事中消磨异见。可即便是爱情,也几难有另一半可以完全理解自己。那么,可不可以有更大的格局?构建多段稳定的关系如友谊来抵抗未知?亦或强化自己的内核,像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哲人一样,以稳定的思考锚固自己?所以,当我看到段选择的人生“阶段性的感受也不强烈,因为我缺少了像谈恋爱、结婚、生子这样的人生跳板”时,我是惊喜的,但随之,段以他的人生作注,完完全全否定了这种异想!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每个长大的人都是一株走向枯萎的花,把多余的枝叶一根根一片片掐掉,即使有过灵魂共鸣的人也不会留在原地等你。段敏锐地捕捉到这种跨越人生阶段后的不对称性,并以一种自我贬低式的手法将其烘托出来:“当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还是曾经的我,但我面对的却是一个更为宏大的人格......在人格上更广阔, 更难以准确捉摸,因为在原先那个大卫的身上添加了其他的自我。”在大学的年轻同事里,段当然也收获了几段友谊,但成年人的友谊是在排得满满当当的家庭日程表里挤出来的,身处这样的人际关系,得随时注意时间,礼貌得“不仅要懂得付出,还要懂得提要求。”
渐渐地,段将生活和情感视作一种需要与之保持安全距离的诱惑,因为随着年纪增长,一个纯粹的、不成熟的、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在庸碌的成人世界里是不值得分走过多精力的。这种不被理解,体现在每当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具体而微的情感时,经常笔锋一转用"人类""群体"“文化”这样的大词否定和倾轧瞬间燃起的苗头。
可能因为我自己是无根的人,所以,我人生中最值得珍藏也是最勇敢的时刻,竟然大多数都出现在了咖啡厅或餐馆里,而不是卧室或厨房里。我对公共场所的依赖,以及偶然短暂的情感经历,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成熟的。我缺失了两个关键的人生阶段——婚姻和抚养孩子。我还没长大就变老了,从未体会过传宗接代的压力和喜悦,也未承担过家庭的责任。但不成熟却成了我的安慰,因为,人类都是不成熟的。
所以当段决定停笔退休、试图从无情人恢复为有情人后,似乎遭到了一次猛烈冲击,"终究徒劳、无边遗憾"这些词,正应了“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悲叹,也不啻“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预言。“我很高兴自己能取得这些成就,它们在我人生特定的时刻里也是很重要的。但此时此刻,它们在我心里已激不起任何波澜了, 特别是当我痛心伤怀,需要安慰时候,它们似乎不起什么作用。从这些成功里,我能收获快乐,但全然不是源于内心深处的快乐,因为这些成功只反映出普通大众在传统意义里的智慧而已。”誉满天下、著作等身不过大梦一场,于是他无奈又略带怨愤道: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公平,公平地分配着至关重要的好东西。
有时候,我会十分渴望拥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家庭,一个永久牢靠、彼此依赖的关系——这意味着成熟。甚至在软弱的时候,我还渴望自己能栖身于一个辉煌灿烂的学科,其中大师巨擘比比皆是,学科体系枝繁叶茂,学术奖项久负盛名,而自己能在里面占有一席之地。但是,命运却另有安排。
好一个“命运却另有安排”!恰似众生争渡,食尽鸟投林!尽管每个人只能以主观的方式来体验别人,但我实在无意于对一位伟大的学者评头论足,若论精神分析,还有谁比将心理学和地理学结合的作者更擅长呢?段先生说他要以一个“精神而非物质生活的历史学家”的身份写传记,于是在漫长的回忆中,借助多重隐喻、梦境和光怪陆离的意象,含蓄地把情感涌动镜像于冷酷的现实世界之下。这是为何?我想,一个可能的答案是留给诸位逆转结局。至于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达成“美好人生”的未来,我相信每个读者看完自有答案。
成为一个勇敢的普通人有什么不好呢?毕竟,如段先生所言:即便是普通人常见的生活经历,也应当有普遍的旨趣和意义。在这些人里面, 有的是不灭的惊悚,有的是不朽的辉煌。
参考资料(内容同步知乎): (美)段义孚著;志丞,刘苏. 我是谁?段义孚自传[M]. 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 202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