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翻地覆后,一如悲剧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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涓生是个自诩的启蒙者,他爱上的是一个敢于说出“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的子君,爱上的是一个承载这抽象的独立精神的子君,但在经济拮据的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中,他发觉这样的子君“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于是他便无法爱而陷于冷漠。
子君是个在启蒙激情影响下,接受了“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句话语,想要做一个独立女性的人。可是“想要”从不等于“主动获取”。她将这句抽象的精神概念附着在涓生身上,本也想和他走出一条“新路”,得到不一样的生活。但在具体的生活中,她发现生活并不是这样,柴米油盐、一日三餐、饲养鸡狗,就已经占去了大半精力,与“旧路”并无两样。
涓生想要舍弃子君,就像丢弃阿随;子君或许已知“新生”并无可能,但却难以放弃承载自己那点缥缈希望的涓生。所以,当涓生将“真实”的不爱告诉子君后,子君便死了。涓生为此自责痛苦,悔不该将这真实卸给子君,悔就该自己承担这虚伪。可是,子君的死真的是因为无法承担真实么?
我想,子君早已知晓真实:那无法实现的“新生活”,那早已不再的情爱。她只是发现自己陷入了无法选择的沟壑,一侧是因不爱而要弃绝他的情人,一侧是“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而她自己,一无所有,只剩空虚。
鲁迅借这样一篇看似简单的“渣男俗女”的似陈世美般的故事,想说明什么呢?他大概是在启蒙之路上发现,启蒙的激情和话语,那些文字和概念,在真实的生活面前,非但不凑效,反而可笑的如同讽刺。他或许无比苦闷,究竟如何“真正的启蒙”,又如何检验“被启蒙”。
涓生自诩启蒙者,视子君是被启蒙者,他们因“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的独立精神而相爱。可是,他们实则都活在自己的启蒙精神的幻境中,爱上的不过是有这句话皮囊的空洞的对方,却都误以为找到了有独立精神的灵魂伴侣。涓生沉浸于抽象精神而远离生活本身,子君无独立精神却渴望被给予,谁都没有获得真正的“启蒙”。
阿随最后回来了,子君却永远不会回来了。可见,狗凭本能依恋主人,被弃绝依然能活,人无精神信念的支撑,却无法活。涓生为了阿随想要去找寻新路,但仍沉浸于等待新的生路,“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而对于子君,却最终选择“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切早已天翻地覆,但涓生仍愿用“遗忘”和“说谎”构筑“新的生路”,一如悲剧的开端。
纵是新时代,但多少人间悲剧,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