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穿韧性的是气候吗

最近几年，有一个词忽然热了起来——韧性，英文是resilience。这个词指的是人们在面对变化和危机时，自身所具有的抵御力和恢复力。

卜正民最新的著作《The Price of Collapse》的结论部分，也谈到了韧性，尤其是古代中国人在多年面对自然灾荒时所表现出的强大适应力和复原力。他狠狠赞赏了中国古人的韧性——“明代人在小冰期拉低年度农作循环下曾经展现出何等韧性”。但是，下一句话就一个反转，点破了全书的主旨：“一旦这个温度下限在一六三八年至一六四四年间明显崩溃时，他们再有韧性也不足以应付”。

《The Price of Collapse》，中文直译应为崩溃的代价，但其实全书通篇在说的是明代末期的暴增的粮食价格，因此台版译著翻译为“价崩”，也颇为契合。卜正民的论点非常简单：明末政权之所以崩溃，主要原因之一是粮价的失控，而造成粮价失控的首要原因则是气候的突变——本已处于小冰期的气候忽然再度变冷，导致粮食产量急剧下降，政府的粮食储备不足以（像以往数次一样）应对粮价飞升。进而，整个社会秩序瓦解，崇祯帝再励精图治也无法挽回败局。

整本书最大的亮点，也是难点，是如何利用非常有限的明代文献，勾勒出一个明代物价走向的曲线。卜正民通过各类文献，尝试描绘出自洪武至崇祯的两百多年中，各类主要物品的价格变化图，从而证明其立论的核心出发点：全球贸易导致的白银大量流入，并不是明代后期物价飞涨的主因。

既然不是白银，那又是什么因素导致物价尤其是粮价飞升？那就是突然变冷的气候。

自中国元代至明代长时期内，地球处于小冰期，即气温相对较冷的时段。而在17世纪中叶，是小冰期最致命的时期，欧亚大陆东端气温骤降、雨水骤减，导致农作物生产系统崩溃，明朝百姓陷入大规模的饥荒之中。甚至东北满族政权南下也与此有关。卜正民还分析了明代此前曾出现的五次同类气候事件（他称之为“泥沼期”）以及因此导致的物价波动，展现出中国百姓强大的“韧性”——如调整种植或生存方式以适应气候的变化，每次都能从波动中缓解出来。

而崇祯时期的这一次气候突变，这一次的冲击力和破坏力，远远超出了此前的波动。当时，大规模火山爆发，火山物质阻挡了太阳能给地球提供的热量，进而影响了整个气候系统，导致季风倒转，中国大陆大规模低温和干旱。勤劳智慧的中国人的韧性底线被击穿。

上面就是卜正民本书的核心论点，简单、直白，甚至有种借古喻今的意思。既然气候突变可以导致一个古代政权的崩塌，那么气候危机所带来的冲击力和破坏力，也足以让今天的我们警醒。我甚至觉得卜正民的结论显得有些刻意，乃至在论证过程中有意忽略了一些变量。

卜正民的论证逻辑过于直接，气候突变——粮食减产——粮价飞升——大面积饥荒——社会危机——政权崩溃。但这条逻辑链的第一环，在社会学家看来就有很大的缺陷。如果这是一个统计回归分析，那其实只引入了一个控制变量——白银，但忽略了其他变量对粮食减产的影响。其中一点便是——粮食生产。

粮食产量不仅取决于气候与作物自身的基因，还取决于生产工具、生产关系，后者可进而分解为对土地的使用效率，耕种的方式，务农人口的数量、技术能力和组织方式。在同等条件的气候和作物下，规模化、精密的种植生产效率更高，而粗放、懒散的播种收获注定更少。仅拿元代而言，北方很多可耕种土地撂荒，和气候、物种都没有关系，而是与土地拥有者的态度有关。

因此，粮食减产与气候突变的关系虽然不小，但如果就此排除其他变量，尤其是明末多年全国性的暴乱导致的土地荒废、劳动生产率下降，那这个逻辑链明显经不起考验。

卜正民为了反驳一种道德批判说——明朝的衰亡是因为官僚的道德沦丧，而将视角扭转一百八十度，从纯粹的诛心，走向彻底的气候决定论。其论点似乎比道德理论更为客观、科学，但和前者一样，都把复杂的过程简化为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不客气的说，如果这本书作为一部博士论文，其论证部分是的很多漏洞，会成为答辩时的痛点。

崩溃、饥荒、动荡，都是中国历史上的大词、关键词、常见词，似乎古代每一个王朝的衰亡史，都伴随着这些关键词的出现。这些今天看来很简单不过的几个字，是亿万华夏百姓痛苦而挣扎的一生。如果把无数生命的苦难，简单归咎为自然因素，而淡化那些晦暗的政治、摆动的社会和纠结的人性，未免是对这些苦痛生命的另一种漠视。

今天，整个地球再一次经历着气候的危机。《价崩》能带给我们什么启示？我们拥有着比明代人无限发达的科学与技术，我们早已知晓自己处于不可逆的气候危机之中，我们能够精准预判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的气象。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能否组织起更科学、理性的粮食制度和生产策略？能否建立起更高效的应对和适应措施？能否把遏制气候趋势的低碳行动变成每个人的行动指南？

我们的韧性是否甘愿被轻易击穿？

“道德沦丧导致政权衰败”，这种古典主义且二极管式的论断，当然要旗帜鲜明地反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忽略掉人的因素。当谈论气候时，我们不只在谈论气候本身。我们透过那些暴风骤雨所窥见的，是政治，是社会，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