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切都是反对人的
昆鸟
在文学世界中留下一个自己的“地点”，对写作的人来说，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童末的《大地中心的人》，给人们标记的地点就是“德布洛莫”，它是驷匹尕伙的中心，诺苏人的禁地、鬼巢。我们完全可以将“德布洛莫”及其神格化身“孜孜尼乍”看成整部小说的主角，而不是其中有名有姓的人物，铁哈、兹那、兹莫女儿、恩札、阿祖烈达，都不及德布洛莫呈现出来的活力和丰富性。这些人物仿佛只是孜孜尼乍某一侧面的偶然幻现，他们都属于孜孜尼乍。祂既是带来死亡和毁灭的恐怖鬼母，又是生活秩序的守护者。如果把孜孜尼乍当作一个神，那祂就是一个暴烈的神，冷酷但无私，狡猾却公正，不袒护弱者，也不放过强者。小说中的人物所经历的每一步，似乎都有孜孜尼乍的影子，被孜孜尼乍引诱着、指示着、驱赶着，来到德布洛莫。
对于孜孜尼乍的性质的关键表述，被童末包裹在兹那的父亲向其传授的打猎心法中。在诺苏的狩猎中，孜孜尼乍不断许诺着猎物，而祂自己也是猎手，猎取猎人的魂魄。这是诺苏世界的古老契约，孜孜尼乍维持诺苏人的生存，而人们也要缴纳自己的魂魄。而无论是猎人还是猎物，都属于孜孜尼乍。所以，诺苏世界是个充满交感、人神杂处的世界，能量在孜孜尼乍的操持下，在人、神、鬼、物之间粗野而不失章法地循环流动。
对于人类学出身的童末来说，勾勒这样一个世界框架应该不会特别困难，困难在于以文学的力量带人们走入这个世界，与孜孜尼乍碰面。在几年前的剧本《从今以后》中，童末已经极其成功地营造过这样的世界，营造过具有孜孜尼乍气质的神。《从今以后》中，那个世界是一片无望的大海，那个神是暴躁雄辩的瘟神。相对来说，德布洛莫更加丰富，孜孜尼乍也更沉默、神秘（作为剧本，瘟神不得不雄辩）。但无论剧本中的大海还是小说中的德布洛莫，在童末的笔下都有漩涡的力量，读者一旦踏足这个文字世界的边缘，就会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卷入其中。而这个世界满是野蛮蓬勃的力量，以至于使从外部进入其中的人感到窒息，作为漩涡，这里没有方向，甚至没有时间。人所携带的尺度在这里是失灵的，这里只有孜孜尼乍的尺子。在外界的人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反对人的”。随着阅读的深入，你已经来到大地中心，“中心”的能量可以大到抹平个体的一切特征，甚至人格和性格，所有人的声音都被纳入了大地的轰鸣。
童末在作品中展现了令人吃惊的能力，她能为她所书写的世界注入不断震颤的空气，并通过文字使这些震颤获得增益，甚至对读者产生一种奇怪的气压，把你遮罩在密不透风的情绪氛围里。她的语言有种咒语式的力量，当书中的人物说出一个判断，就像一次立法，有着旧约和古典悲剧里才有的雄伟和严酷。
童末的大地中心，几乎没什么人情味儿，更没有人性角落里的通幽小径，只有人之存在的基础结构，那就是生和死，以及生和死的秩序，而这一秩序却呈现为蛮荒和混沌。大地中心是拒绝被认知的，认知即是戕害，是对秩序的强行开窍。在童末这里，“不可知”仿佛是一种需要保护的状态。德布洛莫周围的男女，对历史也是拒绝的。这里的时间拒绝并入历史，人们所经历的不过是生和死的往复。然而，大毕摩恩札惊恐地发现，这种往复秩序本身“没有时间了”，因为原本的生死之路“白路”被打断了，属于“非吉死者”的黑路昌盛起来。本来人死后走上“白路”，会先到祖灵那里洗礼，然后转生，而黑路上的鬼魂则干脆抄近道直接转化为活魂，来到人的世界。生与死之间短路了，生与死都失去了原有的庄严。历史，强行闯入了诺苏人的时间，把“白路”冲断了。
原本的存在秩序被打断、被破坏，让小说中几个重要人物忧虑不安，其中最敏锐地感觉到这一切的是毕摩恩札和兹莫女儿。但两个人对情势的判断完全不同，恩札觉得，诺苏人“必须和这种历史战斗，抹去昨天和今天的区别”。而这些历史的主人，是以俄切为代表的闯入者。他们带着枪炮和报纸，来这里寻找黄金和一切和可用作资源的东西。这情形，真的让人不免想起印第安人较早面对欧洲来的殖民者时的心理。恩札认为是这些人是毁坏白路的罪魁祸首，再追究下去，又是孜孜尼乍在搞鬼。而兹莫女儿是以“迷信”的方式捕捉事情的真相的，她对外部世界的了解比恩札以及未婚夫阿祖烈达粗浅得多，而她自己的病情变化、新住进禁地的奇怪男女（铁哈和兹那），都被她视为孜孜尼乍即将现身的征兆，因为诺苏男人已经失去了对祂的敬畏。兹莫女儿和恩札想到的解决方案几乎完全相反，她的方案是开启斯涅，一个类似于末日的时刻，借孜孜尼乍之手，通过一次大规模的毁灭清洗一切，重塑诺苏世界的秩序。而恩札的方案更像一个驱虎吞狼的巫术诡计，让孜孜尼乍和俄切（“鬼母和魔王”）残杀。于是，有了两支走向德布洛莫的队伍，一支是恩札和俄切的金矿勘探小队，一支是诺苏女人们。
斯涅的景象主要集中在“断路者”一章。这里，同一个事件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视界展开：在诺苏视界，孜孜尼乍大开杀戒，施行着宏伟的斯涅；在“历史”视界中，失意发狂的飞行员关祜生开着战斗机向着聚集在德布洛莫的各色人等无差别扫射。每个视界的人各行其是，背着鬼板的女人们进入了迷狂状态，因为斯涅正是她们等待的，尽管她们成片地被射杀；俄切的人马在逃命和还击，他们觉得又有什么来路不明的势力来抢金矿了。在童末的笔下，诺苏女人的荒唐是如此的庄严，甚至会让你觉得，她们才是理解事情真相的人。在她们的视界中，该显现的都显现了，而她们的视界同样值得尊重。
这场意味深长的斯涅，既是诺苏与闯入者之战，也是故事与历史之战，更是女人与男人之战。恩札、阿祖列达为代表的诺苏男人与俄切的战争在最显见的一层，也是《大地中心的人》的主干议题，另外的两场战争则可看成主干上生长出来的两个枝杈，但作者将其展开得深刻而精彩，非常耐人寻味。
故事与历史之战在很多章节中都有展现。这是一个古希腊人就开始讨论的问题，但是在童末的小说中，争论的焦点已经不再是何者更接近真实，而是，那些被历史否定了的故事、传说，真的不如历史有价值？另一方面，故事（推而广之地说，“文学”），一定要通过真实性、甚至真理性来获得价值吗？延伸下去的问题是，真理难道是等着人去挖掘的死物，而不是在言说中不断生成着？童末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孜孜尼乍的故事不是历史，但会成为历史的母亲。”理解这句话，需要对照小说中出现的另一段话，其中有一句是：“是语言生出了诺苏。”语言、讲述支撑着人们生活的意义世界，她们生成着人们感知的世界，生成着人在世界中的行为。故事、文学在此意义上，正是历史的母亲。故事和传说的真理性不是它符合了什么，更不是特定真实与真理的衍生品，而是其对世界的生成能力。我们的文学，也正需要这样的能力，我们需要文学焕发出强大的精神建构力，拓展人们对世界的感知和理解，开辟肥沃的意义领地，支撑我们的存在。
在童末的笔下，语言生出的诺苏世界，是由女人们护持着的。她在书中说，只要女人们在，诺苏人生活的驷匹尕伙就会屹立不倒。那些看似荒唐、迷信的诺苏女人，在行为上并不比身为毕摩的恩札愚蠢，反倒更加磊落和笃定。女人与男人的战争和故事与历史的战争是交织在一起的。恩札与兹莫女儿作为男人和女人的代表，分别有着自己的知识系统，所以无论在认知上，还是行为上，都存在冲突。在对待孜孜尼乍这件事上，女人们的态度和男人截然相反。男人们把孜孜尼乍看作恐怖的鬼母，总是在驱赶祂、射杀祂，把自己不愿看到的事情归罪于祂；而女人们却把世界的失序归咎于男人们忘记了孜孜尼乍，失去了对祂的畏惧，胡作非为。因而，为了挽救诺苏世界，她们必须帮助孜孜尼乍，为此不惜投身斯涅，拥抱毁灭。女人们的选择无疑更加坚决，因为，孜孜尼乍也是女人的代言人：“祂的哀求就是女人的哀求，可是男人不听，驷匹尕伙不听。”
也许不该把小说中展现的男人与女人之争理解为常见的性别之争，将其作为哲学人类学问题可能更加合适。这里的男人和女人其实是两组对立的范畴，是两种知识之争，也是两种价值取向之争，男人这边是拓殖、求知、占有、斗争，女人这边则是持守、虔诚、共享、献祭。无论男女，都可以获得其中任意一种特质，女性也可以善战进取，男性也能安分虔敬。只能说，也许在作者看来，后一组特质更为珍贵，或者觉得当下人们更需要这些特质。
不难看出童末对诺苏世界的喜爱和同情，绝不忍心看着诺苏人的文化系统被遗忘，变成“大地的一个梦”。她对无法被我们的知识兼容的“蛮荒”、“原始”的“新大陆”有着一以贯之的热情，在她的笔下，这样的世界往往有着漩涡状或漏斗状的结构。只要你勇敢地走入她的中心，深深地走进去，就有望将其走穿，返回我们的世界。这不正是铁哈的命运？一个被带进诺苏世界的汉人，从斯涅中幸存下来，带着在毁天灭地的斯涅中受胎的诺苏孩子走出大地中心，他们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如果这孩子是孜孜尼乍的又一个化身，祂又将如何应付这个对祂一无所知的世界？
来源 | 晶报APP 编辑：余梓宏 周晓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