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岳井广|身处艰难时代,我更不能画悲伤的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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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绘本杂志《MOE》统计了全日本所有绘本的累计销量。
因为是累计销量,那些发行年代早的经典绘本,自然占尽榜单前列。前50名几乎全是60年代 70年代的作品,《古利和古拉》《小金鱼逃走了》《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之类的。唯有两本诞生于2008年的绘本,甚至,其中一册10年间的销量,竟然压过了《活了一百万次的猫》40年的累计销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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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绘本是《小达摩在》,它的作者名叫加岳井广。
很不可思议吧,这么厉害的作品,姓名这么陌生。他啊,像几十亿年的星辰擦过地球一样,留下了耀眼的作品,他燃烧自己的能量,撒播笑与情热,又迅速地划出人们的视线,简直像21世纪的宫泽贤治,让人唏嘘不已。
01 他心里有颗理想主义的种子
加岳井广出生于1955年,家住东京新宿区户塚町——一个工人云集的街区,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有两个大他很多的哥哥,一个患有认知障碍的姐姐。作为最小的孩子,加岳井广很受宠爱,妈妈会带他去看迪士尼电影,哥哥教他吉他、画画,和他聊文学。几年后,姐姐意外去世,家人更是用心地关注和保护起这个最小的孩子来。
哥哥推荐的《沉默》,一直是广最喜欢的作品。
这本思索弱者与强者的作品,在他心中埋下了理想主义的种子。
一家人的关系很要好,在爱中长大的加岳井广,也很擅长关心他人。据家人回忆,加岳井广从小到大都很受欢迎,喜欢给家附近的工人打招呼,表演节目逗他们开心;在学校里也是明星学生,同时是排球队和美术社的核心成员,班级聚会时如果有谁情绪低落,加岳井广马上就会去陪那个同学,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孤独——这是同学记忆中的加岳井广。
加岳井广的美术功底很强,他报名美术补习私塾时,直接被选为“特待生”,不收学费。可惜最初目标定得很高,重考时又发生了把作品落在了电车里之类的倒霉事,连着落榜三年,这三年间,他不希望让家里操心,一直做着凌晨送报的辛苦活,给自己赚生活费。住在打工宿舍的日子,会在酷暑里写信给家人:“谢谢上次带给我的寿司,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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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出于现实条件考虑,他放弃了坚持再考最高难度的东京艺术大学,入读了东京学艺大学。搞不好东京学艺大学更契合加岳井广的本心。这所大学的美术专业放置在教育学部,主要培育美术教师。加岳井广喜爱美术、雕刻,但他不是出世的艺术家,这位在热热闹闹的匠人街区成长起来的年轻人,骨子里更在意真实生活里的他人。
不同于很多人初上大学时的迷茫,加岳井广很早就定好了人生方向,他希望将来能从事特殊教育工作。因为对姐姐的要好感情,也因为他对“社会达尔文主义”“弱者生活”的思考。大学时期,加岳井广在宿舍床边贴了一张这样的纸条,文字是他自己亲手抄下的,毕业时又郑重地传递给了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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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工作28年间,从未动摇
美术师范班里,加岳井广是唯一去特殊教育类学校工作的学生。他们毕业的时候,70、80年代之交,特殊教育才刚刚起步。好多学校开始招收特殊学生了,却连基础设施都没有,一片混乱,教学方式、理念,都需要自己研究,是个辛苦活,但加岳井广热情满满。
他摸索每一个孩子的身体情况,为每个人单独设定教材与教学方法,面对身体状况格外严峻的孩子,他也得做生活上的照顾者,把面条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再喂给卧床的孩子吃……
他的伙伴佐藤干夫说,两人常常在下班后一起去居酒屋吃饭,期间聊美术、文学、摄影、电影,加岳井广都很能聊,是个很有见识的人。但聊得最多的还是“重度障碍学生教养”这个话题,每次做调查、得出结论、形成理念,加岳井广都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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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的情绪,他也非常在意。一直在想怎样让他们保持开心,为此制作过声音悦耳的铃铛,最成功地则是组织“人偶剧场”。说是人偶,实际上都是些水管、雨伞之类的日用品。剧本是老师们自己写的,道具都是老师们自己做的。加岳井广的剧本和一般剧本不一样,剧情台词不多,仅仅靠声音、节奏、动作来征服台下孩子们的心。比起剧场,更像是“杂耍”。
一甩洗衣机的软管,软管就“变”成了大象的鼻子,一恢复静止,大象就不见了。为了达到这种随时“像”又随时“不像”的效果,他没有给软管上漆或是做别的改造。他发现,只要把拟声词拟态词、简单的动作,以及模仿这个行为组合在一起,台下的小孩子全都会爆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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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户市つくし养护学校的人偶剧场名气很快传到了别的学校,大家纷纷邀请加岳井和他的同事们来演出。平时全方位教养和陪伴学生,周末做剧场准备,还要照顾自己的小家庭——这段时间,加岳井广的家庭生活是:女儿出生、父亲去世、母亲生病需要陪护。就在这样本就奔忙的时间里,还要再抽时间去别的学校义务演出。
而在加岳井广看来:
“很开心!教师这份工作,很开心!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工作’。”
不是所有同事都像加岳井广这样永远热情,有的同事因为工作调动,慢慢地就不参加活动了,有的同事甚至彻底辞职不做教师了。剧场办了7年,人散得差不多了,加岳井广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只靠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工作,他开始思考其他丰富孩子们生活的方式——必须仅靠一个人就能完成,还能让许多孩子同时享受……就这样决定开始画绘本。
03 成人的悲观,不要传递给孩子
最开始那段时间,他时不时在地上滚来滚去,不是发癫,是为了体验画什么样的动作才能让行动不便的孩子们感到开心。过去大受欢迎的人偶剧场也给他留下了不少经验。他依然画那些不被人注意的旧物件,旧烧水壶、皱巴巴的梅干、腌黄瓜什么的,这些别的绘本作家不在意的“破东西”,他喜欢画。孩子们看到这些“破东西”也能画进故事里,也会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还想着,年龄特别小的孩子、行动不便的孩子,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那就画一本主角在被褥里滚来滚去的绘本。他的绘本,果然又在学校里大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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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小达摩在的和》也很好玩。
安静的时候,它会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抬眼观察世界,但更多时候,小达摩动个不停,时而左摇右晃,有节奏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小达摩,小达摩”,时而突然做一个夸张的表情,或者开心地和朋友撞在一堆,很像个一定要给你一个惊喜瞧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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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不倒翁,却一上来就咧咧呛呛摔一跤,又不愁不恼,接着跳起小达摩摇摆舞,继续给你展示它的无穷能力——把自己拉得长长高高,或者给你展示摊成一堆;告诉你它知道牙齿在哪里、眼睛是什么……他的绘本,不要求读者有丰富的阅读经验、生活经验,它们表现的是人类最原初的“动”的快乐。即使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着《小达摩》,竟也感觉心跃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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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岳井广一直只是在学校里默默画着,直到同事建议他参加绘本比赛,得到这个建议后的第二年(2005年),他就拿到了新人赏,那一年他50岁,总被提问“作为50岁的新人,你怎么想”。他想着要照顾家庭,想着要教养学校里的学生,想着要想办法丰富他们的生活,也想着绘本能出版就太好了,应该能让更多孩子读过之后笑起来吧。
拿奖之后,加岳井广舍不得养护学校的孩子们,本就过着工作和照顾家庭两头忙的生活,现在开始,又要在时间的隙缝里创作绘本。无论哪一头,他都全力以赴。短短4年,出版了16本绘本(其中6本在世时完成,去世后才出版),这些作品都很受欢迎,经常加印。虽然已经54岁,却实在是天分和勤奋俱佳的老新人。
然而人的精力终究有极限。2009年3月,加岳井广考虑了很多,终于决定提前退休,以便有更多时间画绘本,逗笑全国更多孩子,9月就因腹痛住院,查出胰腺癌,4天后离开了人世。
追悼会那天下雨,亲人、编辑、曾经的同学、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在雨中排起长队。他们眼中的加岳井广都是一个永远试图帮助他人、一个给周围人带来欢笑,从不使别人担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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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能量的人,自然也会有辛劳和忧愁的一面,只不过它们没有展露在人前。他离职时,给当年毕业的孩子们写的留言是:“好好品位人生的欢乐和辛苦。”
在他想要全世界孩子们欢笑的理想背后,是他对现实世界的忧愁。他觉得,在自己成长的年代,所有孩子都可以大言不惭地梦想成为宇航员,可现在的孩子过早地明白了太多,已经不太敢有这样的梦想了。经济、环境,一切都在变差,等待这些孩子们的,会是一个艰难的时代。
不过,他从不打想把自己的悲观和焦虑传递给当下的孩子。
正因为身处艰难的时代,我更不能画悲伤的绘本了,我要画让所有人都能笑出来的绘本!要是父母和孩子们都能因为我的绘本笑起来,哪怕只有一瞬间,我都会高兴。
《小达摩》的编辑回忆,打电话给加岳井广报告销量超过13万册时,加岳井广非常高兴,为自己能逗笑13万小朋友而高兴——他就是这样一个内心纯粹的人。可惜《小达摩》逗笑几百万小朋友的消息,他已经无法亲耳听到。如今,日本网站上《小达摩》读者评论区满是“孩子笑得很开心”“太好笑了”的留言,这都是他初心得以实现的提示音。
ps:
好像没有地方适合插入,却还是想提,他对家人也非常用心,不是甜言蜜语不是表面行动,是真心在意关心与同舟共济。写在这里:
妻子久美子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有自己的工作,女儿还小,还需要照顾身体不好的老人。
据加岳井久美子说,加岳井广那时候定了一条家规:不管有多忙,一家人都要一起吃饭。
一边忙教学,一边努力画绘本,回家还主动分担家务。除了家务,家人的情绪他也很在意
每次家庭成员过生日,一起过圣诞节、他都会自己动手画贺卡,
生病住院回家,也肯定会收到他的回家贺卡。
给妻子的生日礼物,是他自己画的绘本,不准备出版,只给妻子一个人享用,
画得很用心,让妻子以前喜欢过的绘本角色一个接一个地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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