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骑手的生存图景

“文科到底有什么用”的话题最近几年经常被拿出来讨论，读完了这本书我才意识到前文所说的“学术生产源自现实生活，回馈现实生活”这句话背后的深邃力量。它让我不再对文科的“用处”产生困惑，而是更加坚定和相信以“具体的人为中心”的研究如何温暖明亮。

正如序言一所说：“因为权力和资源的关系，并不是每个社会群体都会得到研究者的关注，有些社会问题是不可见的。”目前各界对外卖骑手的关注实际上不再像7年前那般几乎无人问津，甚至最近还上映了相关的电影。而本书的作者对外卖骑手的研究是从2017年开始，历经七年书写而成。通过序言我知道了一开始研究外卖骑手这样的关于社会发展的真问题在学术领域内并不主流，而作者却拥有这份社会关怀，对“他者”投以关注，并且在书写中展现了数字劳动过程中的丰富性、趣味性和立体性。

对外卖骑手来说，作者认为“过渡劳动”带有很强的“有待确认性”，它的存在既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而是一种悬浮状态。在具体的生活语境中，外卖骑手的劳动面临着“临时感”和“不确定性”。有人说，绝对的安稳和绝对的安全就意味着绝对的脆弱。确实如此，外卖骑手并不能获得十足的安稳和安全，但在过渡劳动的过程中，他们的脆弱被得以锤炼，并生长出数字韧性。

这本书很好读，讲述了外卖骑手工作过程中的方方面面，它的好读并不是读完就忘，迎合读者的那种取巧或是华丽的文字，而是通过多面性的田野故事让人读得津津有味。同时由于作者本身的学术背景，田野故事很好地嵌入在学理性的分析当中，故事与理论互相融合，既有可读性又引人思考。

具体而言，我知道了加盟商与代理商在平台运行中的位置差异，它们在一边接受平台规则的同时，一边对骑手进行相应的管理。原来在路上总是能看到骑手的餐箱或是衣服背后都有着招工的宣传，平台为何要“购买骑手”，站点如何派单，骑手的劳务关系所属何方都可以从第一章得到解答。

第二章的算法与系统则是讲述了作为社会性的算法如何实现人—机互构。“人体电池”“养系统”“人工智障”等一系列的描述让我对于算法与骑手之间的关系思考不再二元对立。系统不再混沌，而是更加明晰。第三章则是讲述骑手从何处来，他们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如何在平台的组织过程中学会做骑手，他们有时会挨骂，有时甚至不得已和顾客打架，有时会在骑手群体中因为众包和乐跑的不同派单模式产生不同的分野。骑手不再是一个代表性的群体，而是有很多鲜活的人来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自己形塑骑手，建构骑手的身份。

第四章区隔劳动讲述了骑手在风险区隔、时空区隔和流动区隔三个层面的不同的故事。骑手在工作过程中会遭遇交通事故，会遭受到少数顾客的恶意欺诈，甚至于他们会变成“个体工商户”，他们日夜兼程、加速奔跑又在特殊的时间段里实现自我的价值。书中的骑手张文友在北京所居住的小武基村给他带来了暂时的安定，而截至现在，我通过搜索发现小武基村似乎已经拆迁。骑手们或许找到了新的安身之地，或许还在寻找新的“家园”。

第五章女骑手们的故事则带来了更为丰富的意涵。女性受访者们有通过外卖夫妻档一起工作的，有因为离异或者家庭破碎来独自跑外卖，也有为了照顾孩子和家庭的兼职骑手，有人灵活就业，有人仍在挣扎。她们在劳动的过程当中需要面对性别问题，或许还要承受刻板印象，但她们也在媒介中建立新的姐妹情谊，互相帮助，形成独有的同温层。对女骑手故事的叙述，可以看到女性如何突破社会结构所赋予的一层层藩篱，在工作中延展自己的主体性。

第六章数字韧性展示了不同骑手在劳动实践过程中所展现的特殊生命力。“小白骑手”是家属患病通过送外卖来获得一定收益以及平台的帮助，他们在平台站点可能不是跑得最快的一批骑手，甚至可能会挑战到平台的效率，但是他们的存在也让人感受到平台温情的一面；在抵抗算法的过程中，也有骑手通过自己的实践策略与平台斗智斗勇。通过“引虎出山”“老鼠打洞”等方式可以看到微观层面人的主观能动性；骑手孟天河通过建立联盟群连接了不同骑手后，却也在组织对抗平台的过程中受到打击。正如作者所说“不安定与临时性成为特质，适应和顺从过渡性成为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劳动者的必经之路。”

书的最后讲到“过渡劳动”带来两面性，一面是新兴的骑手劳动群体极具适应性与灵活性，一面是他们通过高度流动性获得“断开的权力”。这种过渡或许不是主动选择，由环境所裹挟，但我相信，彼此的呼应和联结会发生，因为骑手们一直在经受各种挑战，他们拥有非同一般的精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