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卡尔弗斯评《拉夫尔》——这部小说瞄准了俄罗斯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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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中信出版·大方出版了三届俄罗斯“大书奖”得主叶夫盖尼·沃多拉兹金的长篇小说《拉夫尔》。这部作品是一段跨越世纪的旅程,展现了人类对于生死、爱情、信仰这些永恒主题的深度思考,不仅荣获“大书奖”一等奖和“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奖,还入围了俄罗斯国家畅销书奖、俄语布克奖短名单。
以下是《纽约客》作者肯·卡尔弗斯(Ken Kalfus)为《拉夫尔》所作的一篇书评,深度分析了中世纪俄罗斯的宗教狂热,以及俄罗斯与自然界间亲密又警惕、神秘又实用的灵魂关系。
圣愚
[美]肯·卡尔弗斯
中世纪的俄罗斯是一片充满宗教狂热的土地。神秘主义者、朝圣者、先知、圣愚在乡间游荡。他们的衣着和打扮为他们赢得了“裸体马克西姆”和 “长毛约翰”的称号。圣巴西勒衣衫褴褛地走过莫斯科,斥责富人,揭露商人的欺骗行为,并发表预言,其中许多预言被证明是正确的,或接近正确。红场的圣巴西勒大教堂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圣尼尔·索尔斯基以其禁欲主义和献身精神而闻名,他认为通过自律和祈祷,可以直接与上帝交流,这与东正教的奢华仪式无关。许多苦行僧被视为“基督的傻瓜”,无论他们的行为是否愚蠢。有些人被指定为圣人。

俄罗斯中世纪学家叶夫盖尼·沃多拉兹金的长篇小说《拉夫尔》再现了这一狂热的景象,并解释了为什么那个时代、那些圣徒以及莫斯科公国的森林和田野在俄罗斯人的想象中如此重要。沃多拉兹金笔下的英雄神秘主义者阿尔谢尼是根据人们对著名圣人知之甚少的生平事迹而虚构出来的主人公。他出生于1440年,在莫斯科以北约300英里的里尔院修道院附近,由他的草药医生祖父克里斯托弗抚养长大。他成为著名的药剂师、信仰治疗师和预言家,“用石头砸恶魔,与天使对话”。他前往耶路撒冷朝圣。他在求道之旅的不同阶段为自己取了四个名字。人们崇敬他的谦卑。在《拉夫尔》中,沃多拉兹金直接瞄准了俄罗斯宗教体验的核心,甚至是那个令人疯狂的、难以捉摸的、被珍视到陈词滥调地步的概念:俄罗斯人的灵魂。俄罗斯与自然界的关系中似乎蕴含着这样一种灵魂:亲密而又警惕,神秘而又实用。阿尔塞尼最初的名声来自于他作为草药医生和治疗师的成功,因为他运用了从敬爱的祖父那里学到的知识。对于去疣,最好的治疗方法是撒上磨碎的矢车菊种子。对于烫伤,可以用卷心菜末和蛋清涂抹亚麻布。一种叫龙芽草的植物的白根可以治疗勃起功能障碍。至少,阿尔塞尼的一些药方是可疑的。这些疗法唤起了人们对大自然的这种观念:大自然本质上是友善的,或者至少是可能有益的。民间医学至今在俄罗斯仍然很受欢迎。无论它是否有效,它都将绝大多数城市化的人口与古代的镰刀田野和深邃、充满灵性的森林联系起来。沃多拉兹金认真对待他的圣愚,提供了一种中世纪基督教的观点,这种观点远远超出了将家庭疗法用于宗教目的。虽然阿尔谢尼珍视克里斯托弗的桦树皮药方,但他并不认为草药是病人康复的原因。关键是祈祷和信仰。他向架子上的圣像鞠躬。香火缭绕。在《拉夫尔》中,对信仰的描述完全没有讽刺意味——这种策略在文学作家中已经很不寻常,但这却是沃多拉兹金努力挖掘俄罗斯遥远历史中的意义的核心。
沃多拉兹金笔下圣愚的信仰既不像西方基督教的各种各样狂喜,也不像东方基督教那样等级森严,更不像犹太教那样充满学术性。虽然《拉夫尔》中没有出现希腊语中的“Hesychasm”(“静修”)一词,但阿尔谢尼似乎接受了“静修”这一拜占庭宗教运动,追求内心的平静。詹姆斯·H.比林顿(James H. Billington)在其俄罗斯文化史巨著《圣像与斧头》(The Icon and the Axe)中解释说,“静修”通过“肉体的苦修和精神的默祷”获得“神圣的照耀”。这往往需要数年的与世隔绝和沉默。阿尔谢尼在经历了一系列考验后接受了挑战,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心爱的乌斯吉娜的死亡,这位年轻女子在全家死于瘟疫后曾在他的木屋中避难。他为乌斯蒂娜失败的接生经历考验了祈祷和民间医药的极限:“他只看见出血没有停止。他很恐惧,因为血从腹内流出,而他不能制止。他用手指抓取擦碎的朱砂,尽可能深地伸到乌斯吉娜的腹内。”阿尔塞尼承认了自己的渎职行为,但无法接受她已经永远离开了自己。乌斯吉娜的死让他伤心欲绝,于是他来到了当时立陶宛的普斯科夫城。他数十年不言不语,被指定为该地区的三大圣愚之一。他的大部分默默交流不是与上帝,而是与乌斯吉娜的灵魂。谢尔盖·伊万诺夫(Sergei Ivanov)的《拜占庭及其他地区的圣愚》(Holy Fools in Byzantium and Beyond)是关于圣愚现象的最权威的英文著作。“对于许多圣愚来说,预测能力几乎是文献中提到的唯一品质”。阿尔谢尼看着病人,不管他怎么治疗,他都知道谁会活下来,谁会死去。当他还是一个正在接受训练的傻男孩时,他凝视着炉火,看到了一个老人的形象。年老的阿尔谢尼将凝视着另一个炉火,看着自己童年时那张没有任何轮廓的脸。沃多拉兹金描绘的十五世纪的俄罗斯是先知的黄金时代,有如此多的受祝福者四处奔波。他们同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站在市场的入口处。他们出现在洗礼仪式上,为自己预言的短暂生命哭泣。他们睡在墓地里。由于一周有七天,他们认为上帝已经安排了人类七千年的存在。因此,他们大肆宣扬,世界将在公元前5508年创世七千年后终结——换句话说,1492年即将到来。受瘟疫、虫灾、贫穷和饥饿的困扰,俄罗斯人已经感觉到自己处于毁灭的边缘。他们坦然接受。在西方,尤其是在西班牙,其他基督徒也同样预感到了世界末日的到来。

阿尔塞尼的意大利朋友阿姆布罗乔·弗列加因为俄罗斯对预言家的热情款待而来到这里,他预言了今天的洪水;他还能看到大约1951年的苏联亚麻布店。但他对1492年的预言却令人困惑。“一方面——新大陆的发现,另一方面——将发生在罗斯的世界末日”。阿姆布罗乔与阿尔谢尼一起踏上了前往耶路撒冷的旅程。在前往地中海的途中,两位圣人经过波兰,到达了小镇奥斯维辛。阿姆布罗乔说:“相信我,阿尔谢尼,过几个世纪,这个地方将引发恐惧。但是它的沉重现在就已经能感觉得到了。”这两位神秘主义者的半理性观念在当代引起了特别强烈的共鸣,因为十五世纪的俄罗斯宗教思想与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理论相冲突。当今的一些科学家,尤其是英国异端物理学家朱利安·巴尔博(Julian Barbour)推测,这些理论意味着我们的宇宙存在于一种凝固的时空之中,在这个时空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和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发生在此时此刻,发生在一个巨大的瞬间。世界已经终结。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笔下的“特拉法马多人”(Tralfamadorians)也曾对神圣的流浪者比利·皮尔格里姆说过类似的话。如果正确的话,人类对时间如河流般流淌的体验更像是我们的生理机能:一种异常强烈的幻觉。在上帝的恩典下,时间确实可以流逝。

在《拉夫尔》中,沃多拉兹金用他的语言传达了存在的同时性,正如译者所指出的,他的语言“融合了古语、俚语、《圣经》引文、官话和中世纪文本的片段”。海登(Hayden)试图通过将古英语的用词和拼写(如“Yonge”表示年轻,“wombe ”表示子宫,“sayde”表示说)与现代俚语混合起来,来体现这些文体的魅力。在阿尔谢尼因为揭发当地面包小贩的违法行为而挨打后,他的同胞圣愚福马警告说:“你的钟会再次被擦干净的,我的朋友”。在圣母降临教堂,一缕阳光照射下的尘埃在“开始在沉静的布朗舞蹈中旋转”——这指的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1905年解释的分子布朗运动。在我们生活的时代,前现代经常与现代和后现代齐头并进。但俄罗斯和俄罗斯人的生活似乎特别容易同时存在于几个时间层面上。偶尔,某些俄罗斯人大声疾呼,说他们能看到未来。另一些俄罗斯人则生活在拜占庭时代。他们可能会在莫斯科的大街上与你擦肩而过,穿着长袍,留着大胡子。在秋天的乡间漫步时,你的手机可能会出现五格信号,而远处的洋葱穹顶正耸立在一片白桦树林中,路边一位戴着手帕的妇女正在出售腌菜,其他妇女正在树林里寻找蘑菇,田野里传来嗡嗡的唰唰声,伴随着的是木棍上一把弯曲的长刀快速闪过的灰色光影。
(本文转载自《纽约客》官网,作者:肯·卡尔弗斯,发表时间:2015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