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虢子楷《白蛇传》创作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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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传》是我最喜欢的民间故事,没有之一。虽然至今已有无数版本,但张恨水先生这版是集众家之精华、去之冗杂、对现代人来说最通俗好读的一版。
虽然版本众多,但不变的依然是白素贞对自由理想的真切追求。
白素贞尽力在做一个完美的女“人”,抑制自己“蛇”的部分。我们或多或少都在与他人的关系中隐藏了自己“蛇”的部分,也就是那些不被别人接受的部分,用普世的标准来伪装和修葺自己。即便她已然做到了大部分真正人类也没能做到的程度,法海代表的封建教条依然可以轻易否定她为“人”的资格,只因她是“蛇”。
故事中的“蛇”的角度,可能才是我们真正能代入共鸣的部分,反而不是人的角度。
白素贞为何会对这样一个老实、平凡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如此执着呢?
之前的版本都在为许仙找强理由,比如前世有恩,等等。这版去掉了前世因缘,白素贞的爱情也因此更像是她自己的一种纯真梦想,就像懵懂的我们,通过走一趟人间,体验苦与乐,修行自心。许仙则像她的镜子一样,让她在深层的关系中,修得了付出“真心”的能力,拥有了“爱”的能力。
白素贞孕育的孩子可能也不单是许仕林,反倒像是她的元婴意象,自灵魂中孵化出内在的自己,而不是一种幻术。
关于视觉呈现,张恨水先生的文字刻画非常细腻,细到服装的穿戴、桌椅的样式,都清楚明白。插画如果只是写什么便画什么,那曾经的连环画、影视作品版本都已经做到了,不同的作者再画只是大同小异,所以还需要尝试更多新的角度、注入更多新的信息。
前人已经为《白蛇传》构筑了一个大的印象体系,不能太跳脱,但目前很少有作品能深入展现白素贞的内心世界,以及她作为一个具象女性的精神世界样貌,所以我希望通过这版插画呈现出那些看不到的“虚”,来补形张恨水先生文字部分的“实”。
比如白素贞产子后的那幅插画,在刚经历水漫金山后的清晨,“对着窗户坐着”,感觉她抱着许仕林看着窗外,肯定思考了很多。
孩子就像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入她的生命,窗外的一切都是新生的。窗饰上是女人的粉颜和枯骨——许仙是否会永远爱她?是否只是依附于她的皮囊和财富?她今后是要蜕去所有“蛇”的优势,随许仙如人类的时间一样生老病死,还是要保持这幅不老的皮囊继续修行成仙?一旁的薄衫,像是她蜕下的衰老的皮。
这种关于生命时间的迷思也呼应着这版的结局:白素贞被关在雷峰塔百年,出塔时样貌依然,而许仙和许仕林早已不在人间。
《白蛇传》给我一种潮湿感、迷幻感,一切都氤氤氲氲,仿佛隔着水雾,在幻象和实象之间,所以我选用了湿润透明的水彩绘制。
这版《白蛇传》的味道其实非常质朴干净,容纳了我们熟知的所有经典桥段,一切分寸都刚刚好,相信每个人都能从中获得独属自己的体验和理解。
虢子楷
2024年4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