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地面积查实这件事情已经延宕了数千年

耕地面积有多少，这属于一国国情国力的基本统计数字，但如何搞清楚确实有多少耕地面积，却一直是一个让当政者绞尽脑汁也没有得到很好解决的事情。即使是有了现代技术手段和现代管理手段的当下，也不敢说解决了有关耕地面积统计的所有问题。《中国历代土地数字考实》的主题就是中国历朝历代围绕查实土地面积所发生的事情。

这是一部专事考据的著作。尽管肯定要给出各朝代的耕地面积数字，但大量篇幅讲的还不是这些数字本身，而是在查实耕地面积过程中所涉及的种种问题。他从西汉讲起，重点是南宋的“经界”和明朝的“鱼鳞册”，最后直通新中国建立后的1950年代耕地统计。通过考据夹叙夹议，讲了很多人和事，还是挺有意思的。我这里归纳几个小问题做简要介绍。

如何查实耕地面积，丈量还是“自实”。丈量是客观测量，自实是主观报数，显然前者更加可靠。书中还介绍了丈量的方法。但是，丈量需要大量的人力，故而全部土地都通过丈量的方式查实，确实难以办到。所以，历史上只有特别情况下采用了实际丈量，比如南宋时的婺州，其余绝大多数朝代和地域下的耕地数都依赖于业主自己报的数字。书中特别强调，即使被后代格外推崇的明朝的鱼鳞册，实际上也是依据自报数据而画，而不是真的丈量出来的。

只是报亩数吗？要不要画图。这里要先说一下“鱼鳞册”，这个词出现在南宋，但“成名”于明朝朱元璋时期：“田地以丘相挨，如鱼鳞之相比，或官或民，或高或圩，或肥或瘠，或山或荡，逐图细注，而业主之姓名随之。年月买卖，则年有开注，人虽变迁不一，田则一定不移……”。有了鱼鳞图（或者类似的图），田地不但有亩数，而且有位置，便于四邻之间的相互监督，由此大大减低了业主隐匿田地的可能性。所以，这样得到的耕地数字更加可靠。

为什么要查实耕地面积。古代不像现代，要计算全国粮食总产量，考虑全国的供求。耕地面积之所以重要，主要在于这是“纳粮”的依据。但具体而言，到底是按亩纳税还是按照产量纳税，其间带给耕地面积查实的压力还是不一样的。土地质量有不同，于是就有了“折亩”；进一步看，纳税常常要尊重“原额”基数不会轻易改变，而且为鼓励开垦常常对新增土地会“免科”。也就是说，从纳税角度考虑，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查实土地亩数的重要性。

以上说的是古代的情景。到现代呢？原来遇到的问题依然延续了很长时间。以新中国为例，在很长时期里，耕地面积都是通过从村到乡、县，沿着农业行政部门层层“上报”然后汇总，我们一直说有14.9亿亩耕地，就是这么来的。直到1990年代第一次农业普查，统计部门与土地管理（不是农业）部门一起，利用遥感技术读图，最后查出来的耕地面积数居然大大超过20亿亩——这就是自报与丈量的差距！最近这些年，为了保护耕地，设定了18亿亩的“红线”，要求各地城镇建设占用耕地要通过新增耕地或者复垦耕地同额补偿，如何证明你有相应的新增？同样要通过卫星图像作为证明，先入库然后才能被认可——这就是“图”的重要性。还有，自2006年起国家取消了延续几千年的农业税，反过来种田还可能拿补贴，这才彻底结束了为避税而隐瞒田亩的动机。

何炳棣是经济史学大家，他在此书前面有一篇长长的“序”，超越本书主题讲了很多方法论的思考，从当初清华读书讲起，总结自己的治史经验，读后也让人很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