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去留之间:自由烈焰或苦涩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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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书书名在全文简称《化龙》。)
(本文包含百分之一万的重量级剧透。)
此刻是新书上市的两天前,一个刚刚好的夜晚,一个忽然有些话想说,但却不需要借着酒劲才能说出口的夜晚。人慢慢上了年纪,就会变成这样,虽然我也才二十六岁,但是在过去的两年之间,毕业、失业、工作成了年轻的女性生命中无可回避的连续事件,而我卡在其中不能动弹。再早两年的时候,我是一个表达欲极其蓬勃旺盛的人,但是在短短的两年里,我曾经不屑一顾的很多品质飞速流逝了,人在一瞬间失去了天空半明半暗的云,陡然闯进缓慢受锤的过程。
以这样的八杆子打不着的段落开头,似乎令人懊恼,但我真正想说的是,就在我的口舌行将枯萎的时候,《当她化身为龙》这本书出现了;成为无业游民的半年,从夏天到冬天,它陪伴着我度过了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时间。人应该珍惜所有让她在上了年纪还能想要表达的人事物,所以我应该珍惜这个想写译后记的夜晚,更不应该抛弃这个牵引着我的表达欲的开头。
以下是稍微正经些的正文——
作者凯莉·巴恩希尔在后记里写道,《化龙》是关于一个民族如何回避她的创伤、又继续向前走的故事;编辑仁博在宣传文案中提到,这是一个关于“厌女症”、自由和怒火的故事;对于我来说,抛却所有宏大的外壳,这是一个关于女性如何作出并承担选择的故事。
说到选择的概念,我想到上野千鹤子的《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她认为“女性主义是使弱者也得到尊重的思想”。该书在阐述这一观点之前,共同作者田房老师提出了社会的“A面与B面”。
“虽然我还不太了解女性主义,但是觉得,社会存在A面与B面。政治、经济、时间、就业,这些都是社会的A面,而B面则是生命、育儿、看护、疾病、残障等等。A面可以通融,B面却无可取代。男性都在A面,女性一开始也生活在A面,但是随着分娩和育儿的开始,她们就不得不移动到B面。男性会因为疾病和受伤而发生转移,但除此之外,基本上一直待在A面。女性必须往返于A、B两面,比如B面的医院吩咐她“你有流产征兆,请在家休息”。这个女性也需要非常艰难地与A面的公司协商这个问题。”
————《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上野千鹤子 等
在《化龙》这部女性群像中,所有人都在社会赋予各自人生的A面与B面周旋。亚历克斯的母亲伯莎,学生时期便展现了出类拔萃的数学天赋,然而父母离世,生活的变故使她退而求其次,成为了银行的雇员,而在结婚生子后,受制于照顾丈夫和女儿的压力,伯莎全身退居于家庭,最终在积劳和思念中因疾离世。她是被动滑入B面的人。而伯莎的姐姐、亚历克斯的姨母玛拉则作出了完全相反的选择:她原是飞行员,后来承担起照顾妹妹的重担,在面临留在女儿比阿特丽斯身边,还是化龙飞走的选择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也就是说,玛拉选择了永远停留在人类社会的A面。(因为“龙”离开了人类社会,自然不受B面的侵扰,而在龙的社群中本来没有A、B面可言,此奇幻文学之所以为奇幻文学。我也很想化龙飞走,一了百了。但是这比地球爆炸还难实现。)母亲伯莎的好友、亚历克斯的恩师吉津斯卡夫人曾在年轻时承蒙富贵之家的荫蔽,利用男友离世后,其家庭所赠的巨额资产,建立了数座图书馆,并致力于“顶风作案”,投资甘茨博士进行化龙相关的研究。她是站在了社会的A面,却毫不犹豫地将援手伸向B面的人。
书接上段开头,说回伯莎和玛拉的选择。亚历克斯认为,母亲伯莎之死是姨母玛拉离去带来的悲伤所致。而在书的后半部分,比阿特丽斯给出了真正的答案。她说,亚历克斯的母亲应该随姨母一起飞走,这样,她们可以都以龙的形态活下来。如果姨母玛拉没有变成龙飞走,那么被生活拖累到最后、在家庭无尽的琐事中走向死亡的,将会是两个人。
或许比阿特丽斯是对的。母亲和姨母应该都飞走,或许那样,她们都不会死。然而,女性极容易被社会的B面拿捏。在已经作出选择、收获结局的本书时空中,母亲伯莎躺在病床上无尽地后悔,后悔没有随妹妹一起离开,飞离破败不堪的人类世界。但是倘若在另一个时空,让她面对化龙飞走的姐姐玛拉和留下的两个小孩子(亚历克斯和比阿特丽斯),她可能还是会选择留在家庭中。
因此,貌似自愿选择的枷锁,就是女性最本质的、无法逃脱的悲剧,看似可以自由选择的A面和B面,正说明了女性在很多时候没有选择。女性的A面是只能在奇幻文学中得以造梦与圆梦的自由火焰,而女性的B面是生活的真身,是社会巨人之下如影随形的沉默氛围,是选择了便再也无法脱离的苦涩海洋。
而相较于母亲一辈,亚历克斯和比阿特丽斯关于A面与B面的挣扎却柔和得多。在面对了母亲们的选择后,女孩们承担了血淋淋的现实后果;她们的挣扎在彼时的社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现实的重担让她们在面临选择时的思考走得更远。亚历克斯的姨母玛拉化龙飞走,而母亲伯莎最终含悲而死。
亚历克斯和姨母留下的妹妹比阿特丽斯也面临着同样的选择:是化龙飞走,还是留在生活和所爱的人们身边。亚历克斯年少的爱人索尼娅面临这个选择时,毫不犹豫地选择去追逐内心的自由,留下亚历克斯一个人度过青年人生的余下时光;亚历克斯在经历了丧母之痛、父亲缺位的凄苦少年时之后,最终选择为了所爱之人(妹妹)留下。
亚历克斯的选择看似和母亲相同,但又有其不同。母亲迫于生活困顿,被迫滑入了生活的B面;而亚历克斯主动选择了B面。亚历桑德拉(即亚历克斯的女性本名)为了在父权社会争得一个读大学的名额,一直化名为亚历克斯,在儿时的饭桌旁,在父亲不停地喊她“亚历桑德拉”的时候,她一次次向父亲重复着“Call Me Alex(叫我亚历克斯)”;从生命的最初阶段开始,她便坚持不懈地确认自身存在及表达的合理性,以在保证自我不泯的情况下,能够谋求父亲的认同,即谋求父权社会里最小单位的代言人的认同。虽然面对父亲的强势,她失败了,但是女性的力量从那里生根发芽。
上文提到吉津斯卡夫人是站在A面向B面伸出援手的人,而在夫人的帮助及自身的努力下,亚历克斯成为了走上世界讲台的科学家(我特别注意,此处的科学家前不应该加上一个“女”字。当我们承认她的力量,是承认她作为一个平等的人的力量,而非作为一个优秀女性的力量。),为化龙现象等研究作出了瞩目的贡献。那么我要说,她是站在了B面,却得到了A面的人。在亚历克斯的成长轨迹上,A面与B面慢慢产生了柔和的交集。
比阿特丽斯的情况也与之类似,她在母亲玛拉和姐姐亚历克斯,以及其他几条龙的守护下,在选择龙形与人形的内心拉扯与挣扎之下,最终选择了化龙;然而她并没有飞走,而是留在了破败的人类世界,成为了(虚构世界中的)最高和平奖项的获得者。她是最终站在了A面,但决定拥抱B面的人。两位年轻女性的选择构成了轻巧的莫比乌斯环,交错缠绕,冥冥之中呼应着伯莎耗费了无数光阴所系成的结;环或结系住了摇摇晃晃的世界,使它不至于在A面与B面的撕裂中分崩离析,永归冷漠。
也就是说,在去留之间,在自由的烈焰与苦涩的海洋中,还存在着一种全新的选择,那就是认清现实,而努力在A面与B面之间周旋,直至烈焰与海洋最终有相融的一天——最终形态或许是温和的清泉。
那正是女性的无穷力量。
那更是在平权依旧遥遥无期的当代社会,我们正在努力度过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