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同的角度,感受幸福的闪光
作者的话【1-4】
蒲宁1870-1953
我出生在旧贵族世家:蒲宁家族的远祖是一位显贵西梅翁·本科夫斯基,他于十五世纪从立陶宛带着自己的侍从投奔莫斯科大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麾下。
在俄罗斯批评界和知识分子中,由于对人民的不了解或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人民几乎总是被理想化了。
我并不是那种一碰到战争便措手不及、对战争的规模和残忍性毫无思想准备的人,可是现实情况毕竟还是出乎我的一切意料之外:俄国革命将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明白,因为谁也没见过。
在侨居国外期间我写了几十本新书。
蒲宁日记(1917-1918)【7-279】
(1917年)
8月2日。很凉的有露水的早晨。
在林荫道上,悄悄地铺上了捎带玫瑰色的阳光的斑点。回头一看——透过花园,那没有漆过的干裂的粮仓的铁屋顶闪烁着全然是金子般的亮光。
我继续读莫泊桑的书。有些地方很出色。他是唯一敢于不断说这句话的人:人类的生活完全处于女人贪婪的支配之下。
一个人如果没有失去期待幸福的能力——他就是幸福的。这就是幸福。
最理想的八月天气,微弱的北风、干燥、光亮、炎热。我喜欢八月,它比任何东西都阔绰、富足、主要的是——有菜园、青菜、马铃薯、高高的大麻和向日葵。
一排排的苗床,一座座的山岗,它们显得淡白,带点烟灰般的淡紫色(透过它们的内在的浅白色)——这是我们南方的、温柔的、从未见过的色调。
我走到花园后面。不,说什么割过庄稼的地是黄色,这不对。全是灰色的。
9月15日。白杨还没有发黄,但路上撒满了它的圆圆的叶子,马林果色的、柠檬色的、草黄色的,几乎是亮黄色,如同精致的山羊皮。月亮则挂得很高——深绿带白色。它下面的天空几乎是天芥菜(紫色)的颜色。
10月3日。穿秋衣正合适,双手有愉快的寒意。呼吸这种甜蜜的、凉爽的风是多么幸福。
10月5日。满天星辰。我站在自己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上,正好面对着木星(在花园上空),它的左边是金牛(星)座,带着昴(mǎo)宿五的星光,钻石般昴宿星团就在木星的高高的上空。
10月7日。树木后面的星空便突然降临,跟着我一起朝前走。星星迎面跑来。
10月8日。田间的道路还是坚硬的,有的地方开始湿润了。在每一道车辙里,在有阴影的地方,都有浅蓝色的糖粉。
太阳像一个金色的,差不多是用番红花玻璃做的巨大的、被熔化了的圆球,在巴赫杰雅罗夫花园里落下去。
11月1日。我在炮声、砰砰声和弹雨下写作。
莫斯科(1918)
2月19日。《乡村》也还是一部非凡的作品,但也只有了解俄罗斯的人才能的懂得它。又有谁了解俄罗斯呢?
2月14日。一个马车夫在布拉格饭店旁边高兴地笑着说:“管他呢,让德国人来吧。反正都一样。德国人以前就统治过我们。”
2月15日。又下起了湿漉漉的雪。中学生们在雪里走来走去,全身充满了美和快乐。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一双迷人的蓝眼睛从竖起的毛领后露出来……等待着这些年轻人的是什么呢?
2月16日。1915年2月22日的笔记“我们家的女仆丹妮娅显然很喜欢读书。她从我写字台下面的纸篓里把撕掉了的草稿捡起来,挑选一下叠在一起,在空余时间里阅读——慢条斯理的,脸上还带着静静的微笑。不过她不敢向我借书,害羞……”
3月10日。托尔斯泰有一次在谈及自我时说:“我的一切不幸就在于,我的想象力比其他人更活跃一些……”
3月12日。律师马良托维奇“即便只有一个理由,俄罗斯也不会灭亡——欧洲不允许它灭亡。您不要忘记,欧洲必须保持各方势力的均衡。”
3月22日。总之,过去的这一年对我来说的确抵得上不少于十年的生活!
敖德萨(1919)
4月16日。心灵的负重是难以用言辞表达的。
4月20日。“我们就像树一样,可以做成圣像,也可而已做成棍棒。”结果取决于环境,取决于加工这树的人。
4月26日。勒南:“人类在几千年里一直是动物,接下来的几千年则是个傻瓜。”
6月20日。每次听到这里的歌声,接触到那些伟大的、体面的事物,感受到世上的善良和慈悲,一切尘世的苦难都会在这种安抚、温柔和轻松里得到解脱。
回忆录/文章【283-617】
【自传札记】
叶·德·库斯科娃 “俄国革命是动物式地完成的。”
文学中的风尚、荣誉、审美力、智慧、分寸感、手段……
《海燕》《鹰之歌》这不是文学,只是响亮的词句的堆砌。
高尔基死后还留下了大量的各种年龄的照片。他用演员的姿势和表情拍的照片,其数量简直也是惊人:有的淳朴浑厚和沉静的样子,有的则厚颜无耻,有的像劳改犯那样愁眉苦脸,有的则两个肩膀使劲地耸起,脖子缩在里面,像一个粗野的宣传家的狂热姿势。
巴尔蒙特(诗人):勃留索夫杂志《天秤》上把我称为只会潺潺作响的“小溪”。
当时代变化,他对我突然宽厚起来,他读完我的短篇小说《来自旧金山的先生》之后说:“蒲宁,你有一种船舶的感情!”
再晚一些,在我获得诺贝尔奖的日子里,在巴黎的一次会议上,他把我比作狮子。
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勃洛克(诗人)进来是板着一张美男子和诗人的脸,一副呆板的深奥莫测的表情。
生活是由种种技术组成的,将是不结果的无花果……
拿自己的疯狂进行投机。
【拉赫玛尼诺夫】(俄国作曲家、钢琴家)
我和他在雅尔塔第一次会面的时候,我们之间便发生了某种类似只有在赫尔岑和屠格涅夫的青年时代才有的那种情况,即人们可以整夜整夜地谈论美好的、永恒的、崇高的艺术。
这里的完全特别的凉爽空气——黑海上特有的一种空气。
新的一天,用自己的镰刀
割下了金黄色般的颗粒,
脱落在蓝色的谷地上,
和森林里。
【列宾】
美妙的早晨,太阳和严寒,列宾别墅的院子……列宾此刻正对素食主义、对新鲜空气、对深深的积雪入迷得发狂;在他的家里,所有的窗户完全敞开。
【罗杰姆·罗杰姆】(英国幽默作家,与蒲宁在1925年3月12日相识)
几分钟之后他真的走了,并给我永远留下了一个良好愉快的印象,却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位享有世界声誉的幽默作家的印象。
【托尔斯泰】(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
父亲常常笑着给我们讲起邻居是如何读《战争与和平》的:一个只读“战争”,另一个只读“和平”;一个读的时候,把所有关于战争的章节全部略去,另一个则相反。
不要向生活期待太多的东西,生活中没有幸福,只有幸福的闪光——珍惜它们吧,依靠它们生活……
【契诃夫】
我认为,故事写定后,应把它的头和尾都删掉。在这里,我们小说家最会撒谎……
我工作的时候,规定自己直到晚上只喝咖啡喝汤。早晨——喝咖啡,中午——喝汤。否则我就工作不好。
一位很了解契诃夫的人说:“我坦率地说,我碰到过有不亚于契诃夫的真诚的人,但是,像他那样简朴,像他那样与任何空洞的辞藻、任何装腔作势都如此格格不入的人,我却不记得有。”
他的脸不是“圆月般的”,而干脆是大的。他的安详,是小孩子的安详,在这种安详中逐渐形成一种巨大的力量、罕见的观察力和少有的幽默。
别墅的小花园是契诃夫精心打理起来的,他向来喜欢花卉、树木和动物。他的书房只用列维坦(写实主义风景画家)的两三张画作装饰,加上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窗户,可以眺望到乌昌苏河蓝色的入海口。
他喜欢说笑话,自己说了最可笑的东西,却不带一点笑容。
大家都应该吠叫——上帝赋予你什么样的嗓门,就用什么嗓门叫好了。
他工作了差不多二十五年,在这期间他听到过多少平淡和粗暴的非难。作为最伟大的和对人最温和的俄罗斯作家之一,他从来不用说教者的语言说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契诃夫发怒,他很少生气,即使生气了,他也惊人地善于控制自己。
【夏利亚宾】(男低音歌唱家)
他从来没有因慈善的目的唱歌,他喜欢说:“只有鸟儿才免费唱歌呢。”
“荣誉就像海水——喝得越多越想喝。”契诃夫曾开玩笑地说过。
这个人的命运是神话般的——从和铁匠的交情到与大公们和继承王位的亲王们的友好聚会,其距离可是不小。他的生活在各个方面都是无限幸福的上帝真正给了他“尘世范围内的一切尘世的东西。”
老兄,我的血是特殊的,俄罗斯的,什么都经受得住。
【高尔基】
把我和高尔基联系在一起的奇怪的友谊(之所以奇怪,是因为这段被人认为几乎二十年的重大友谊,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命运是从1899年开始,在1917年结束。
一般地说,这个人的命运是神话般的,他已经享有全世界的盛誉多少年了。
这时俄国革命精神已经极大地高涨了,而高尔基与这种革命精神刚好契合。
【殿下】(奥尔登堡公爵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
他出身于欧洲公认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奥尔登堡王朝最后一个与罗曼诺家族结合的俄罗斯旁系,是沙皇保罗一世·彼得罗维奇的曾孙,他曾娶亚历山大三世的女儿(敖丽加·亚历山大罗素娜)为妻。
他正耐心地等待着什么,静静地站着,谦恭,但同时又这样自由、轻松、直率。
他干瘦的身材令我感到吃惊,那是一种特别的、古老的、中世纪骑士式的干瘦。
他的书没有虚构的东西。写完《孤独》后,他带着其平常的童稚般的淳朴和腼腆,特地来请求我帮助他出版这本书,在哪里都行。“不瞒你说,这将给我带来莫大的快乐。我很珍惜这部草稿,书中说的全部是事实,都是我的亲身感受。”
有些人干脆称他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尽管如此,要知道,那却是一种神圣的、怡然自得的“不正常”……
我曾两次在桑然·德·柳斯近郊的一个兼供膳食和其他服务项目的小旅馆里住过,全部费用只要二十法郎,写字台很好,当然房间远不算豪华,但是清洁、愉快、店主是一个母亲和两个女儿,是巴斯克人,著名的捕鲸者的后代,有先祖遗风,讨人喜欢,在她们那里我感觉像在家里一样……(1921)
在法国,大部分时间住在自己父亲亚历山大·弗雷德里克附近,即巴伊约纳近郊的这个畜牧场里(他立了遗嘱将遗产留给他的勤务兵。这个勤务兵同他一起逃离俄国,并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到死都是他的仆人和朋友)……
【库普林】(作家)
当我拿着二十五卢布从编辑部来到他跟前时,他的眼神表明他并不相信有这种幸运。接着他便跑去给自己买了双“半高腰的皮鞋”,然后雇一辆漂亮的马车,飞快地把我拉到乐土饭馆里,请我吃烤青花鱼,喝比萨拉比亚的白葡萄酒……
有多少次,多少年,当他喝醉时,都用疯狂的急语对我大声喊道:“我永远不能原谅你,你竟敢在我穷困潦倒、光脚板的时候对我施恩,给我鞋子穿!”
后来他的生活突然发生了急剧的转变。他来到了彼得堡,接近了文学界,出人意料地同达维多娃(我曾领他到她家里去过)的女儿结了婚,成了天界出版社的老板。
他对我说过,这些“短篇故事”“价钱很低,但是很好写”,“轻松地打着口哨匆忙地写”,灵活地抓到什么写什么,依靠自己的才能迎合编辑和读者的趣味。
【谢苗诺夫世家和蒲宁世家】
彼得拉舍夫斯基: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把自己的思想同非常的热情结合起来进行宣传,尽管没有任何的连贯性和条理性。为了自己的宣传目的,他竭力要成为,比如军事教育学校的教师,声称自己可以教全部的十一门课程,而当让他试验性地讲其中一门课时,他是这样讲的:“这个题目可以从十二种观点去看……”而且他真的讲述了全部十二种观点。
陀思妥耶夫斯基:童年时代他就在父亲家里获得了非常好的知识修养,完全掌握了法语和德语,因此他能自由地阅读法语和德语的书籍。他在工程专科学校除了系统勤奋地学习了普通教育课程外,还学习了高等数学、物理学、力学。
我认为,他当时并没有与真正的贫穷做过斗争,而是他希望拥有的财产与他实际拥有的财产相去甚远,他在与这种落差做斗争。例如,我记得我和他一起在劳改营的生活:他无论如何不能落在我们那些有茶喝、有鞋穿、有自己书籍的伙伴们的后面,而这些人在劳改营的开支都是在几百到上千卢布不等的……
安娜·彼得罗夫娜:她积极地以惊人的毅力开始自修功课,尽管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她开始学习法语、德语和英语,学习物理、数学,主要是学俄罗斯文学,成绩显著。
【亚·伊·埃特尔】(俄国作家,以启蒙主义立场描写19世纪80年代俄国广阔的社会生活)
埃特尔的词汇数量,特别是民间词汇数量可能是所有俄罗斯作家中最多的,准确、美好和有力的词汇。
埃特尔的父亲:父亲是一个受教育很少的人,但喜欢读书(主要是历史方面的书籍),对所谓的政治问题,甚至是哲学问题也不陌生。他性格的美好特点,应当是其具有以严厉为外表的大善和足够敏锐的正义感,头脑清醒。
我享受到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完全的自由:同农村的孩子们玩耍,读一些自己想读的书……父亲教我养成操持家务的习惯时我才十三岁。
我再一次认识到,我迷恋所谓的社会活动可以达到忘我的程度,达到完全筋疲力尽的地步……
我们这一代人的不幸就在于,他们对宗教、对哲学、对艺术完全缺乏兴趣。
应该在我自己和我的孩子们身上保持善的东西:知识、文明、一系列真正好的习惯。
对他来说,生活毕竟是得到了“越来越新的阐明”。
【马克西米安·沃洛申】(俄国革命时代诗人)
他沿着美丽而又响亮的词语的陡岸登上人类思想的最高峰。
他学会了一种法国式的套路:积极活跃、好与人攀谈、客客气气和某种逗笑的优雅,总之是一种非常讲究的矫揉造作的“使人入迷的东西”。
对于我来说,生活中的事情只有地域、书籍和人民。
他是人智学者,他相信,“人是第10卷里的天使,这些天使具有人的面貌,同时带有人的一切毛病。”
诗歌10卢布一行,论文3卢布一行。
【诺贝尔奖日】
12月10日是阿尔费雷德·诺贝尔的逝世日。
参加任何瑞典的邀请,按规定的时间哪怕是迟到一分钟或者早到两分钟都是完全不允许的。
这个大厅出奇的又高又宽敞。现在整个大厅都用鲜花装饰起来,挤满人:几百个佩戴珍珠和钻石、穿着晚礼服的女士。
一种不可动摇的把我们大家联结在一起的东四:思想和良知的自由,那种我们得益于文明的东西。
【想起普希金】
我仍旧久久地坐着,回忆着,思考着。既想起了普希金,也想起了昔日的、普希金的俄罗斯,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这种愿望我在生活中体验过许多次,希望像普希金那样写出某种东西,写出某种美好的、自由的、严整的东西来。这是来自爱,来自对他的亲切感,来自那些明快的(有些普希金式的)、常常是上帝给生活提供的心情。
那里有大山猫和熊的小路,
引向神话般的境界。
就是这所一百年前的房子,
住着我整个始祖,
有早晨、太阳、绿草、花园,有露珠和鲜花种种:
他用灵活的乌黑的眼睛,从一面乡村华丽的卧室的镜子里,
看着自己无袖的上衣、美丽的前额
远处,在花园土堤后面人人匆忙,
而她——在所有人中 最漂亮,
匀称、好看、谦恭,
低垂着的眼神闪着火光。
【黑格尔,燕尾服,暴风雪】
我常常充溢着一种上帝的欢快的感激之情,因为上帝给了我心灵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