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003】一部关于永恒的注脚
如果把此书当做一部完整的卡夫卡作品心理学分析研究的话我可能会翻开它。但是如果把它当做其对自己本身的定位——一部完整且详实的人物传记来读的话,我愿意称之为一部禁书。因为它“罪孽深重”。
行文与结构
作为一部译作,我不好断定这个“罪”到底是作者还是译者犯下的。本书在理论分析部分的语法结构严重违反中文阅读习惯,毫无底线地排列的定语和无迹可寻地嵌套的从句,让阅读和理解必须合并为“阅读理解”才能实现对思想及意味的基本把握。而不停出现的代词:“一种”、“那种”、“某种”,又将刚刚出现的思维线索引向了未知,回避了本应由作者承担的解释职责,并提出一种基于读者个人想象力的脑补要求。这让本书读起来好像是一部用汉字字符加密的密文。
而在分析工具的选用时,作者为了更好地解释卡夫卡创作与生活、心理与文本、背景与构思、动机和欲望之间种种若即若离又显而易见的微妙联系,所引用的学术类型十分广泛:哲学、法学、神学、历史学、社会学、心理学……以及它们之下的种种次级分类,都在书中有着不同详略程度的介绍。这些并非通识性的学术意涵以及由它们所带来的陌生词汇,让意图更为深入走进卡夫卡内心世界读者,不得不抱持一种学术研究的阅读方式来“认真学习”本书。
除了责任主体不明确之外,另一个阻碍我给本书定调的原因是这样一个巧合:以上两方面联合呈现出的这种生硬与晦涩,跟卡夫卡作品表面特有的荒谬感和其作品背后蕴含的复杂性有着同样的气质。于是,这种相似性所产生的共鸣中似乎低语着这样一个微弱疑问:是否正是这种对于具象之物的极致抽象,和将所有现象都驯化于一个理论框架之中,才能构建出一条通往卡夫卡内心深处的通路?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试图靠近精确和潜入深渊的方式,这种浓厚的学院式行文风格,是笨重且低效的。我屡次在阅读过程中陷入了自证的困境,在“我是否读懂了”的自我怀疑和“如果不是这样还能怎样”的自我肯定中,举步维艰。
所幸,这部传记的结构在一种分析性风格与叙述性风格中交替穿插,后者以记事和纪实为主的内容读起来较为轻松,避免了半途而废的悲剧结局。
何种意义上的“有效”
怀着崇敬进行巨细靡遗的收集,出于本职进行明察秋毫的分析,因为大爱进行毫无保留的分享……无论因为哪种原因、动机或是渊源,将一个个体的全部身世与经历用以进行经济活动,那么任谁也无法为这种行为彻底地清除嫌疑——这是对传记主角的一种消费。这个现实状况对于喜欢传记主角的读者来说无疑是沉重的,但无奈的是正是因为读者的存在,才使得消费行为中的双重关系结构变得完整。
本书过多的心理学分析像是一台特制显微镜一般,将卡夫卡41年的人生方在载玻片上,无限制地研究着,并产生出750页的实验报告。这种科学精神式的观察与剖析,带来的不仅是一种比偷窥更为直白且猥琐的视线,那种收集癖式的贪婪与狂热,更带来一种比监视更粗暴且蛮横的审查。非礼勿视变得不再可能,剩下的只有对一个已逝去文学偶像所携带价值的全部压榨。进一步的,这些“压榨”在有些情况下看似完成了一定解释或分析的任务,但也无可避免地会在其他时刻陷入扭捏做作的姿态和拙劣模仿的气质,以及那种对自身博闻强识的卖弄感。
对于卡夫卡所留下的这些作品,笼罩一生的父权暴力也罢,不堪回首的屡次悔婚也罢,犹太身份的欲拒还迎也罢,拒绝生长的心理缺陷也罢,详实深入的历史补充也罢,轻快恬静的乡村碎片也罢,无论采取怎样的方式以怎样的角度去靠近,这些理论框架与解读视角,终归都只能提供一个作为进入其文本的基础背景。指望通过这些 “更高深、更细密、更具新意”的解读,以正确的或是有效的接近卡夫卡,永远都是一个难以肯定,甚至是可能连丝毫信心与确定都无法收获的行为。这条曲折之路到底是离终点更近还是更远?这通洪亮之声到底把房间整肃得更秩序还是更杂乱?这股喧嚣之风到底是将阴霾吹散还是带来新的污浊,这些应该永远也不得而知。
复杂、运动、不可知……这个世界有一些最基础的根本性特质。其中,不可知保障了世界的可能性和神秘感,在关于未来和真相永远无法抵达的绝望中孕育着人们的希望。正是这种永远无法抵达的神秘气质,让卡夫卡的形象在我心中拥有了不朽的性质。渴望就是求而不得,所以我并不指望通过阅读卡夫卡来了解卡夫卡,因为这种占有,会导致不可知性的破坏和可能性的彻底丧失,以及最终关于欲望的湮灭。
走近他但永远不要靠近他。这是我对卡夫卡的理解,对此类书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