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不存在了

首先，申明一下利益相关，感谢豆瓣鉴书团及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赠书邀评论。出于我个人的懒惰和对于馈赠的善意，我选择把这篇书评拖延到最后一天再写。主要是，我左思右想，都很难找到这本书的优点。这里不得不吐槽一下豆瓣的推荐系统，似乎是因为我对经济和历史书籍的标记和评论比较多，它就认为我会喜欢这本书并把它推荐给了我。

评价一本书的第一步，就是看它的作者。我不得不说这本书的作者构成就让我咯噔一下：三位合作作者的学术地位差距太大，学科又不相同，这就导致本书的架构方式极其失衡，我大胆揣测一下，这里的历史学博士扮演的角色可能主要是数据库，供经济史的长江学者随时提取加工。阅读之后，这个咯噔一声被不幸言中：在本书中，历史是经济理论的背景板，而历史的经济分析又完全构成了当代政策建议的背景板。

说的客气一点，这本书创建了一个新的学科，你以为它写的是经济史，然后发现它做的是历史经济学。什么意思呢？这里参考一下社会史和历史社会学的分别：历史书写是要展现变化、嵌入性与复杂度，通过小切口看到事件和现象所在时空的环境氛围，社会史只是用社会学的视角去丰富历史书写；相反，历史社会学则是写给社会学家看的历史，它的目的是从纷繁复杂的现象和演进中提炼出越少越好的几个变量，方便其他社会学家取用。说得简单一点，与社会史不同，历史社会学的目的是让其读者免于阅读更深入的历史。社会史vs传统政治史是把书读厚，而历史社会学vs历史是把书读薄。社会史明智，而历史社会学上手。

而经济史和本书所体现的历史经济学的区别也正在于此：本书中所有的历史书写都是碎片式的距离，全无时间上的脉络和空间上的背景嵌入，零散的“事实”脱离背景也完全不考虑史学界对其诠释的争议，然后被肆意引用拼接，从而证实产权经济学的理论。但是相比于传承有序的历史社会学，这本”新创造“的历史经济学的一大特点就是：仿佛其他历史学的学者的争议和讨论都不存在了，公与私的关系，资本主义萌芽，家族观念与亲属制度，何为法律，何为产权，等等。简单来说，它不与任何历史学研究对话。这样的后果是，我们不得不从产权经济学的视角出发，重温了资本主义萌芽的讨论，但与此同时又完全忽视这些领域里已经有大量研究。

这本书的上编全是大而空的二手框架，下编稍好一些，比如对于茶亭家族的研究起码体现了基本的历史学经验素材，但完全没能说明这个案例是如何被选择和为何重要，以及这个案例里除了作者想摘要出的内容外，人们的生活世界是怎样的，对比一下题材类似的名作《以竹为生》，就可以发现其中的差别。

更糟糕的是，本书的写作方式就好像是当代和历史上的社会结构和概念完全都可以随意迁移。比如说，产权这个概念是否适用于以及何时适用于历史上的社会有许多学者讨论过，但本书就可以无视所有这些讨论，在每章里综述一些产权经济学，然后就从故纸堆里找高中作文素材来议论文。产权，契约，资本，市场，权利，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私有与公有，公共品，民间组织，诸如此类的概念被不加反思的强行嵌套进历史现象里，就像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之前，那种谈及“雅典的资产阶级”“罗马的中产阶级”那样的作品一样，就仿佛这些概念在历史上自然存在，而且其基本意义不依托于社会结构与文化，基本上与现代社会毫无区别。

所有这一切，都服务于本书的政策建议，即，我们要像老祖宗学习，因为我国自古以来就强调产权保护，就依赖于民间治理。就，你很难想象一个研究产权和地权的书，会几乎连田面和田骨之类的东西都不怎么讨论。一个推崇士绅自治的书，连士绅在社会中的权力关系都鲜有涉及。

这本书最有趣的不是它写了什么，而是它没写什么，而且在没写什么的前提下迅速推进到一个个果断且无比确定的结论和建议上去。这基本上是在羞辱读者的智商，并通过权威的宣教而非细节的论证来欺负读者读书少，看不出马脚。几乎没有历史学者会喜欢这本书，这是写给经济学者看的历史小册子，以满足部分经济学者“太阳底下无新事”的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