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岁月:读后记
这是临床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师斯蒂芬・A. 米切尔的遗作,作者更为人熟知的作品是《弗洛伊德及其后继者》,精神分析入门必读。
《爱与岁月》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探讨了亲密关系中的安全与冒险、性存在、理想化、攻击和欲望、愧疚和自怜、控制和承诺等诸多议题,讨论爱情的复杂本质。
安全与冒险
人类既渴望安全又渴望冒险,在爱情中也是如此。我们希望爱情能够带来稳定感和可预测性,同时又渴望激情和新鲜感。平衡两者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当过于追求安全时,可能会抑制欲望,导致浪漫降级;而过于追求冒险时,又可能对关系造成伤害和濒临失去的风险。
爱意与欲望是一对矛盾统一,爱意寻求控制、稳定和持续,而欲望寻求臣服、冒险、新奇和未知。
爱与性
人类是深度社会化的动物,人类心理是由生物与文化、自然与养育相互渗透而得以塑造。身体和头脑是性体验不可分割的两个维度。性包含生理、概念、情感、心理等多个维度,是个人和人际表达最亲密的舞台。
自我从与他人的关系中浮现,性存在让人感受到个人和他人间既融合又紧张的态势。性存在不仅是生理反射活动,还是想象力的活动,性体验中总存在一种未知,一种他异性,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的性存在都永远无法被固定和预测。但在长期的关系中,对确定性的追求往往会削弱性存在中的刺激、神秘和冒险等元素,这些元素恰恰是激情的重要来源。
臣服感是浪漫爱情的重要组成部分,人们将自己的情感和意愿交付给对方,全身心地投入到感情中。性存在具有一种超越日常心理结构和动摇自我体验的潜力,当人们卷入强烈的情感体验时,会出现对自我控制的放弃。但这又不可避免会带来风险和不确定性,爱侣们又总会试图重建对对方的控制。于是,依恋成了情欲的大敌,人们往往会把一些与性相关的幻想限制在与陌生人的关系中,才能自由地想象和体验性幻想。
理想化与幻想
弗洛伊德认为理想化源于婴儿的原发性自恋,是对事物的“高估”,过度的自恋和对他人的理想化都是危险的,浪漫爱情应剥离理想形象。
自体心理学创始人海因茨・科胡特提出了 “健康自恋” 的概念,认为人们需要某种经过调整的、孩子气的自我夸大,是一种不受批评和异议阻碍、同时又不畏惧自我缩减的自我扩展。健康的自我体验需要阶段性的自我理想化,这是活力和创造力的源泉。
理想化为爱情注入了 “魔力”。当我们将对方理想化时,会觉得对方是特别的、唯一的 “命中注定”,这种感觉让爱情变得充满激情和吸引力。
但是,理想化的爱情往往是建立在幻想的基础上,缺乏对现实的考量,当理想化的幻想和日常现实的差距过大时,可能会对爱情感到失望,觉得感情是失败的,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魔力消失,幻想破灭。
攻击性与欲望
关于人类攻击性的两种基本理论倾向:鹰派和鸽派。
鹰派认为人类天生具有攻击性,攻击是适应性的基本需求,即便没有明显的敌人,人们也会创造机会战斗。
鸽派认为攻击是对挫折和剥夺的反应,人类天生具有社交性和爱心,攻击来自外部的污染。
爱情并非只有温柔和甜蜜,它也伴随着羡慕、嫉妒、仇恨和恶意等负面情绪。欲望与依赖紧密相连,欲望对象往往会演变成人们依赖的对象,这种依赖会使人感到脆弱,也增加了关系中的风险。爱情本身就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随着时间推移,长期恋爱关系中的攻击性要比陌生人之间的关系更加危险。攻击是爱情的阴影,是不可分割的伴生物。维持一段关系需要接受一定程度的脆弱性,爱的能力意味着在爱的同时容纳攻击的能力,以及容忍和修复憎恨的能力。
愧疚和自怜
弗洛伊德认为,愧疚感是使人类从野蛮人上升为文明人的重要因素,俄狄浦斯式愧疚感的缺失会导致社会病态,但过度的愧疚感会导致神经症。
梅兰妮・克莱因认为愧疚感出现在更早期,婴儿在爱与恨之间徘徊,当客体令人满意时,婴儿充满爱与安全;当不满意时,婴儿会产生暴怒并“摧毁”客体,随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产生愧疚和修复的愿望。由愧疚感驱动的爱之修复与恨之破坏间不断转换的平衡,是决定童年时期及随后成人时期情感生活的关键因素。
汉斯・洛瓦尔德从代际斗争的角度看待俄狄浦斯情结,认为儿童在成长过程中需要 “杀死” 父母身上提供全面照顾的部分,以获得成长和自由,承受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愧疚感是心理成长过程的重要部分。
在爱情中,愧疚意味着伤害和背叛,认为自己的行为对他人造成了伤害,比如对伴侣的不忠,或者带着一种认为自己永远配不上或不值得拥有爱的感受生活。自怜则以受到伤害的形式出现,核心主题是 “他 / 她伤害了我”,在关系中遭受背叛或抛弃,或是感受到失望和被抛弃感。
愧疚可能导致个体陷入自我谴责和永远无法与过去“罪行”和解的困境,自怜可能使个体陷入一种自我沉溺的状态,同时扮演悲悯者和被悲悯者的角色。在一些情况下,它们可以作为某种心理防御,避免接触更加真实的情感。比如,在虐待或混乱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可能会用愧疚感来防御自怜,认为自己的痛苦是应得的,因为自己有罪。
控制和承诺
在爱情中,人们常常试图对各种情感和体验进行控制,因为害怕面对其中的脆弱和风险。当我们陷入爱情时,可能会希望对方完全按照我们的期望来行动,满足我们的各种需求。我们可能会试图控制对方的言行举止,甚至想法和感受。这种控制欲可能源于我们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害怕失去对方,也可能是害怕自己会受到伤害。
在爱情里,我们常常觉得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承诺,比如说一句 “我爱你” 或者轻松许诺。但是,我们又会将爱情解释为自然而然发生的,不受意志控制。但其实,爱情需要我们在承诺和自发的情感之间找到平衡。承诺不能太严苛以至超过自发情感,自发情感也不能太僵硬以至阻碍承诺。
浪漫是两个人共筑的沙堡,它是激情的前提,但不是永恒的驻留之所。由于浪漫(沙堡)不断变化的本性,也就需要不断地重建。激情亲密关系需要多重的联结,这种多重联结不可能容纳在一种单一而固定的安排中。随着时间推移,持续不断的改变不可避免地发生着 —— 就像尼采所说,即将到来的浪潮冲走了所有沙堡,使永恒的愿望变成了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