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栋梁

读《树之生命木之心》

这套书买回来在书架上放了一两年了，最近机缘巧合的打开接着开始阅读，然后就一本本地把天地人三卷陆续地读完了。最初是被日本文化中的匠人文化与匠人精神而入手的这套书，但一直没有读完，天卷读了一半就跑去读其他书了，然后就这样放在书架上吃灰。

打开之前的所夹的书签处，接续地读了起来，一下被西冈常一师傅所讲述的内容所吸引，西冈常一师傅生于1908年，他的徒弟小川三夫生于1947年，书中人卷中的这些第三代的徒弟们几乎是50后，60后，70后，与我父亲的年纪相仿，而小川三夫与我爷爷的年纪相仿。

在天卷中，西冈常一师傅讲述自己的儿时的经历，从小就被祖父带到施工现场观摩学习，西冈常一的父亲是入赘来的，进门后跟着父亲学习的宫殿木匠的技艺，虽然入们晚，但最终也成为法隆寺栋梁，而西冈家数代以来一直是法隆寺的专职栋梁。西冈师傅是1908年生人，那个时代不管是日本，还是中国，都还沉浸在浓厚的古典文化中，有着老一辈文化教育的传统，就如书中西冈师傅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哪怕生病，一家人快吃不上饭了，也绝不修建民宅，一辈子坚守做宫殿木匠的职业操守，包括在西冈师父身上也有着老一辈人的生活传统，对于习俗的秉持，不能乱了一丝一毫。天地人三卷书中分别讲述了三代人的生活，也分别描述了三代人的生活处境与选择及人生态度。其中最重要的是作为宫殿木匠，宫殿栋梁对树木的认识与思考，从树木，木材，到自然，对时间维度的思索，如日本法隆寺一直保持了一千多年的样子，这背后有着深刻的对宇宙，对时间及人人类生活及个人短暂一生的思考。在《十三邀》采访那位植物画家爷爷时，最后爷爷讲到自己晚年突然被媒体关注上了，并不是因为我个人有什么成就，而是时代，是当代的人需要弥补人与自然之间的裂隙，当时看到这位爷爷的清晰的认识，不得不佩服老人家思路清楚，一下切中要害！现代社会的快速发展，让我们快速的城市化，但同时也让我们用理性与逻辑来思考，远离了身体经验，也加大了人与自然的裂隙，让人处于悬浮悬置的状态下，犹如无根之水，没有根系深扎在广阔的泥土之中。

我从小出生成长在一个木匠的家庭，爷爷年轻时拜入我们当地远近闻名的大木匠名下，与爷爷同门的有很多师兄弟，在学生时代，偶尔就会听到谁谁谁家跟我们家有渊源有交情来往，一介绍才知道是爷爷的同门。爷爷一生也收了不少徒弟，父亲也是。听父亲讲，家里的老房子，就是爷爷带着一众徒弟们盖起来的。我们家与西冈师傅家挺相像，父亲同样也是过继过来，学习继承了爷爷的手艺，而且在盖民房的技艺基础上，自学成为了宫殿建筑木匠及设计师，而父亲的手艺由弟弟继承了，成为我们本地最为年轻的宫殿木匠，而我应该是继承了父亲画画爱好的那部分。我们本地称为大木匠（指可以做大木，大型木构建筑的工匠），小木匠（指只能做一些小型的木制品如家具及室内装修的工作）。

从小生活在工匠文化的家庭里，对于师徒文化有亲身的体会与感触，真的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言传身教的教育。教育知识与技能的教育，从我们每个人出生起，就开始接受家庭教育，古代有专门的拜师，跟着师父学习，再到现代的学校教育，还有进入社会的社会教育及在不同阶段中的自我学习的能力。近代社会，提倡现代教育，把孩子越来越早的放入到现代教育体系当中，接受现代化的教育体系来传授知识，学习成长。而在日本的文化中，尤其重视工匠文化，工匠技艺的国度文化中，尤其从这天地人三卷书中所感受到的的那种身体经验的教育，是一套完全有别于我们过去所接受的一套知识教育的方式方法。就如三本书中估计提到最多的就是磨工具，而关于磨工具，也很身体式的，很经验式的让你自己慢慢地磨，慢慢地悟，看着周围的师兄弟们怎么磨，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掌握磨刀的技术及磨好的标准，不是师傅一上来就手把手的教你该怎么磨，或是不会写成书让你通过看文字来知道该怎么磨，具体磨成什么样的教育方式，一种古典式的教育。

另外关于技艺与经验的传承，在现代教育中，我只在高校学术圈里所看到有学者们在师承传续中有学术衣钵的传承问题与担忧，如在陈嘉映老师的纪录片《解释鸿沟》中，陈老师与钱理群教授的聊天中，聊到两人各自的学术衣钵的传承问题，都在感叹无人继承的无奈。还有在陈佩斯老师在《圆桌派》中讲到我们中国古代是有好的喜剧的，还是结构喜剧，虽然我不懂陈老师所说的古代的结构喜剧是什么样的？但他感叹古代的知识经验没人继承传承下来，那么后人就要花费数倍的时间去重新摸索探索。从父亲身上我也感受到了这种工匠技艺的传承，常所谓技多不压身，学会了总会有用的，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说到自己年轻时拜师学艺也是花费了不少精力的，不要让这门技艺白白的浪费了。父亲具体对我说的是一套专门用来画神像，塑像用的退神，招神的咒语符咒等知识，父亲当时从师祖跟前誊抄了一整本书呢！记得以前还专门誊抄画过书中的一些符咒以供法会仪式之用呢。

在电影《一代宗师》中讲到，马三继承了老爷子的霸道，二小姐继承了老爷子的揉劲，一阴一阳，宫家的东西才全了。普通家庭里或许不会有这种家传继承的忧虑，但工匠，世家，如相声，中医，音乐，美术，舞蹈，文学，工艺，戏剧家庭，尤其是父辈与祖辈有杰出成就的家庭，在面对家庭教育及家传的问题上，都会有各自的体会与感悟吧！儿时不太理解老人们讲的祖辈的技艺，手艺，或是祖辈的传承不能到我这就断了，觉得会愧对祖先。但现在我能理解其中的体会了，不能让自己一生的经验与知识体悟及世代以来的祖辈的经验没人接续传承了，让一份宝贵的人类生活的经验成为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