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德性(Arete)处观照(《教化：古希腊的成人之道》评)

草长鸢飞31

皇皇三大卷，读了大半个月。章节顺序逻辑非强关联，脉络隐乎其下，靠文本交叉引用与注释跳转中见真章，重要的概念/理念如同藤蔓，坚韧相扭，找枝节交汇处也有些困难。第三卷体系整全些，或许是因为以柏拉图为侧重，以此为基点，也可不断回溯一、二卷。这版的附录也添得好，基督教与希腊教化的影响是宏大的议题，而耶格尔此书撰写的意图读者可“自由心证”，但补充背景是无碍的。下述以“德性(美德)”为核，重新稍作梳理。

从德性出发

即使被这本书的字数淹没，也很难忘记柏拉图对于善(让人不会自愿犯错之事物)的推崇，正义是至高的德性，是至高的善，是灵魂的健康，正义者有幸福。但往上追溯，德性并非是始终如一的面貌。

荷马

德性的古老含义为英雄式的勇敢，这点在荷马的作品中尤为体现。荷马的人物以荣誉作为衡量德性的标准，短暂而崇高的辉煌代表的英雄主义得到推崇。《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均为英雄中心，但一为战争一为和平。希腊诗歌被视为教化的载体，荷马史诗见人性和世事法则，同时亦有神的介入，以人的行为见神的决定。

堤耳泰俄斯

堤耳泰俄斯作为斯巴达将军，以有意识的向特定对象进行劝诫的哀歌形式，宣扬勇气为最高的德性，其借鉴荷马史诗的语言，将荷马时代的为名誉而战的英雄德性转化为为爱国(城邦)而战的英雄主义。

梭伦

梭伦着力强调德性中的“正义”，认为是“世界固有的神性原则”，正义与不义相较会最终获胜，而正义遭受损害的结果显现为社会结构秩序的不幸破坏。相较于《伊利亚特》，梭伦提升了针对命运的人类自身责任分量，降低了神明专断的空间。当然神明仍是秩序的执行者，且这并不意味着努力会有确定性的回报，固有的命运风险(“不可预见的不幸”)依旧存在(但人类仍应为恶行的后果负责)。

品达

对于伊奥尼亚文化的冲击，品达力主贵族信仰，以颂诗的形式赞颂竞技者，联系其最光辉的时刻，即竞技胜利时。胜利者为德性的载体，而品达更是强调德性蕴于血统中，教育仅对天生具备德性的高贵者有用。

埃斯库罗斯

埃斯库罗斯承袭梭伦的“正义”观，但以戏剧的命运性为切口，通过将较长的命运压缩成简短但跌宕起伏的事件，探求命运/机运的问题，即动人心魄的悲剧性命运下面总会对其为何发生产生质疑，但最终回归于神明正义的权威。而在《波斯人》中埃斯库罗斯描述了人类狂妄而致遭受的神明惩罚，感觉与梭伦的提升人类责任比重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智术师：普洛塔哥拉&安提丰

非常有名的那句话“人是万物的尺度”出自普洛塔哥拉，其认为公众认可和惩罚的主导体系将培养政治德性，城邦教育为正义教育。安提丰则指出自然规则与法律规则之区别，法律非绝对的约束力，正义容易沦为行为外观的合法性，即为避免处罚而遵守。

苏格拉底

按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柏拉图曾师从赫拉克利特派，深信万物流动，但苏格拉底探求的系道德世界本质的固定锚点，这种超越永恒流动世界的真正存在为“理念”(依据《斐多篇》，苏格拉底无疑接触过自然哲学，但却批判和抛弃了它)。

在柏拉图的作品中，他将苏格拉底缔造为思辨哲学的化身。苏格拉底强调对灵魂的关心，“灵魂的善位居最上方”(这在后来柏拉图的观点里进一步强化固定了下来)，苏格拉底的“善”为对灵魂有用和有益的东西，让人类自身的本性得以满足，这种满足非源于感官，而是通过回归灵魂自身(这同样仰赖于身体的健康)。而通过“自制”的概念，苏格拉底强调从内心遵循道德，而非安提丰提及的受制于外在法律而实现的正义(柏拉图在《理想国》(巨革斯戒指故事)中也区分了出于内心正义而行事与虚假维持正义表象)。此外，苏格拉底通过对不同德性的“界定”得出所有德性归根结底均是一种知识、德性具有统一性的结论(举例为勇者与懦夫均不会自愿走向令其恐惧之物，勇者害怕耻辱、懦夫出于无知害怕死亡，勇敢本质与智慧无二，均是应该恐惧和不应该恐惧什么的知识)，而“善”的知识为最终的目标。

柏拉图

柏拉图一度曾将德性界定为勇敢、审慎、虔诚、正义，这其实源于古老希腊城邦的公民理想，并承袭苏格拉底即它们本质均为知识(《美诺篇》区分其自身与具体表现的形式)，德性被视作整体的善，是永恒与普遍的“理念”而非定义，指向德性本质和真实存在。而在《理想国篇》、《法律篇》中，正义被提升至最高位，包含一切德性并系灵魂内在性质，由此堤耳泰俄斯的勇气也被居于正义之下。这种认知是“理念”存在于灵魂处，系天然存在(这也印合了苏格拉底的德性无法教授，而只能通过在灵魂中的引导)。

这种知识指示着通往神明之路。神明也不同于之前荷马和赫西俄德笔下的形象，他们的神明具有人的缺陷，排除神性而夸大人性。在柏拉图看来，神明应完美而没有缺点，基本不应对人类命运负责，柏拉图将普洛塔哥拉那句话修改为“神是万物的尺度”。而当神明被归于只会行好事，这就与柏拉图对善的拔高相辅相成，即神明行善-善为神明本质-善具备“神性”。而这种具备神性之善，无疑与美和幸福也具备同一性(既然正义为最高德性和善，则不义者不幸)。

诗歌也被加以批判，荷马等所作的诗歌无法达到真正的教化目的，它们只能制造感官(悲剧的同情与喜剧的可笑)与表象，而无法蕴含德性。但柏拉图仍推崇作为精神教育的音乐(“节奏与和谐潜到灵魂内部的最深处”)和身体教育的竞技(竞技的目标系发展胆量)。与诗歌在教化上相竞争和对应的是哲学，哲学成为完美城邦的构建力量，哲学家应作为统治者，唯他们拥有真正的智慧，懂得“理念”。至此，随着德性的转变，史诗中理想的人类形象也从英雄变为哲学家。

这种德性的到达需要通过遴选具备天性并通过教化展开(此处男女双方的结合和生育的优生学也是附录中提及的与纳粹德国相联系之处)，而哪怕是战争技能，《理想国》中也略过武器使用或战斗技艺等技术问题，仍是回归到勇敢之德性与避免耻辱的伦理塑造。至于担当统治者的哲学家，单纯依赖于天性的认知是不够的，努力和教育的自我塑造仍是必经之路。

伊索克拉底

伊索克拉底系修辞学派主要代表，对立于柏拉图和其学派，其目标定为“爱智”(对文化和教育的爱)，核心为“模仿”，主题具普世性、泛希腊化。

伊索克拉底认为，理性的语言是文化重要的表征，故修辞术完全不是柏拉图所言如此不堪，相反其也是为了丰富精神、人格培育，追求幸福。受柏拉图驳斥的修辞教育下仍培养出如伯利克里一般的政治家，这本身论证了此类教育文化的正确。反之，柏拉图强调的辩证法对于教化即使没那么大损害也并无多大益处，且其至高之善的理念已经“设置了高于人性的尺度”，而伊索克拉底的教育则限于“观念和纯粹意见的层次”。从这个角度上看，伊索克拉底在通往德性的教化之路上并未曾达到柏拉图论述的深度。且如果柏拉图在虚妄中构造了不存于人世的理想国，那么伊索克拉底则诉诸先辈(《战神山议事会议演说》)，希望回归梭伦时代的典范思想和道德伦理，以敬畏和耻感作为道德源泉。另外，伊索克拉底认为繁荣的物质追求并不可耻，逐利并不等于不义，其不乏代表有产者的观念(他自身的教育也被指敛财)。

观照的载体

城邦

公元前3-5世纪，城邦囊括精神领域和生活，是通往德性的路径也是目的，城邦的概念趋向于让公民有意识地将己视作城邦的组成部分，服务对象为城邦福祉。尽管各派人物在理论、立场上莫衷一是，但在城邦的重要性上倒是一致。普洛塔哥拉将城邦视作大型教育机构；在苏格拉底的理念中，灵魂的自制类似于城邦的井然有序，德性教育是政治任务；在柏拉图的《理想国》、《法律篇》中，更明确精神活动的塑造均是为了城邦，统治者应为哲学家，发展德性为建造“内心的城邦”；伊索克拉底对年轻人的精神教育也是为了拯救与维持城邦。当战争结束、城邦陷落时，需要修复的不仅仅是现实的修建，也包括“精神城邦”的恢复。

医学

在论证中，苏格拉底提及灵魂的可塑性，柏拉图则引用医学作模型，医生治愈病人以期使其肉体回归正常状态，哲学家教化民众而使其灵魂达至健康状态。医学作为科学可上溯至伊奥尼亚的自然哲学， 医学“天性”源于伊奥尼亚的“宇宙本性”。

智术师

以反面论及“德性”时很难逃离对智术师的批判与对照，苏格拉底的辩证法(劝告与质询-作为对象的平民-未收取费用-“德性不可教授”-真正的技艺-天性是完美状态-对身体和灵魂的治疗)vs智术师的传授(神话、论证、诗歌解释、问答手法和修辞-作为对象的领袖-收取钱财-“政治技艺”可以教授-修辞术-天性是塑造的原料-制造快乐与赢取认同)。

爱欲

柏拉图的《会饮篇》从医学和自然哲学角度分析了“爱欲”(Eros)，而柏拉图借他人之口提及早期希腊中赫西俄德在《神谱》中的爱欲(“创造生命的原始宇宙力量”)。柏拉图区分大众的厄洛斯与含神性来源的厄洛斯，后者不同于前者的感官本能，而是为真正的爱人服务。爱欲是一种对欲望和愿望的追求，而这就绕回了终极德性，即对善的追求或者永恒之美。

结

评写了好久好久，但仍有points限于目前的知识储备和领悟(以及体力)未予囊括，比如戏剧、伦理社会秩序&宇宙秩序、柏拉图的叙拉古之行vs伊索克拉底对尼科克勒斯的劝诫，早期基督与希腊的关系等等。Anyway，反正书是读不完的，下本再说。最后吐槽一句，一千页以上的书可不可以分册！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