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布鲁斯

国内时代曲相关书籍一般有三种类型。

第一类是人物小传，风格各异，有些如吴剑老师的记录风格鲜明-读起来会心一笑，知道老人家又生气了。也有些带有奇怪的哲学史观，令人费解甚至令人不适。

第二类是后人的回忆录，如蝶老创作的诸多作品。在这些书中，部分历史可能被“创造性地生成”，尽管这可能并非作者的初衷。然而，当事人对某些事物的执念过于深刻，就有了不是基于客观事实的记忆。最令人担忧的是，跟风之作将这些记忆当成真相，基于它们又写出更多的书籍。时间不断叠加，使得真假难辨，最终反而被视作真实发生的事件。

第三类则是资料类书籍，例如曲目和报道的汇编。近年来，两位严先生整理的《严氏三杰曲谱集》就属于这一类型。

而王莫之的这本书却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事实上，关于时代曲的书籍急需这样一部作品：像准备博士论文一样，以近乎严苛的方式搜集原始资料，然后重构出一个个生动的人物肖像和事件——真实、可信且鲜活。书中呈现了“一生皆苦”的严折西、拥有多重面貌的歌仙、激流勇退的梁萍、从七爷化身“扫地僧”的黎先生、以及战力惊人、拳打两位歌后的“桃花太子”……许多事实都是首次披露，或是在极为详实的史料展示下被重新建构出来。对比这本书与吴老作品，读来别有一番趣味。

王莫之可谓“狡黠”，他善于用环环相扣的资料和文字描绘，当一些结论即将水落石出时，他却戛然而止。正是这一“巧妙手段”，让那些不便明说的结论由读者自行推理得出。对这类探究感兴趣的读者，不妨细读他整理的信件资料，对照他书中的摘录，看看他究竟省略了什么。

我尤其欣赏这本书A面与B面的“磁带结构”设计：以49为界，A面宛如一场热闹非凡的盛大演出；而B面则呈现了演出落幕后人物的漠然、释然、不舍与艰难。仿佛《上帝的宠儿》中的萨列里，他们在活着时被人遗忘，却要承担本不应由他们承受的人间种种。

甚至连书名《为时代曲写的蓝色情歌》也透露出一些精心的巧思。作者没有将英文名中的“Blues”直译为“布鲁斯”，进而淡化了其中令人心酸的内核，如同布鲁斯音乐本身。读完整本书，内心充满无尽的伤感，情绪复杂：彼时的上海犹如当年的西贡，繁华喧嚣，孕育了极致华美的文化延展，影响至今。然而，又有几人愿意回到那个时代？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即便奔向光明的未来，也难免碾碎散落于路上的一些美丽的石子。而本书展示的，就是这些石子。

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提到的，他看到严半之先生提供的严折西先生生前录像时，脑海中回荡着《许我向你看》这首歌。而我读罢全书，脑海中竟然也回响起了严折西作曲、周璇演唱的《两条路上》：这首歌使用了布鲁斯音阶，歌词的最后几句如此唱道——“这条路是太凄凉，那条路又太紧张，找不到更好的地方，我天天在这两条路上。”——书中描绘的那些人啊，你们当年是否也正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