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日常中捕捉那纤细的“非日常”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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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图书馆偶然与此书相遇,读完深感堀江敏幸在日本本土被奉为“纯文学的王道作家”确实实至名归。这种日本作家独有的细腻温润又敏感至极的笔触,强调主观感受和私人领悟,于细微处展现人深沉复杂的情感,宛如在一滴水里企图发现整个海洋——开玩笑的话可以说,“好像他们写字的笔都要比其他国家作家的细上几号”。
这本短篇集子特点都是于日常之中通过细微的描写放大“不日常”的那一部分,以创造出提纯于日常之中的纤细之美。往往背景或者铺垫场景刚描写毕,随着一个动作或话语,文章或故事也结束了,留下的只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而正是这种时隐时现的宛如萤火虫一般的微弱浮动,构成了延绵不绝日常潮水中的一点星星点点的“非日常”。堀江敏幸正是用笔追逐这种微弱之光的捕萤者。
借此记录一下各篇个人喜欢的点和句子——
Ⅰ
《窗》:回到家乡小镇生活的中年男子因为被蚊虫叮咬而重遇学生时代喜欢的女生。男子人至中年,未免发福,但即使让成为医生的女生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却依旧使两人回忆起往昔的岁月。属于中年人的爱情梦幻曲,我还记得看见你躲在窗后看我却被蜜蜂蛰。
《橡树那边》:相互关心过的人会死去,晕车感却不会。
《杏村来信》:小镇的孩子远离故土却难融入大城市的关系。一切都会慢慢到来的。
为什么不打电话来说一句“今天是你的生日呢"?这让我老是心怀不满。然而,伯母从来就是如此,等着“今天”过去之后才平静地将那句重要的话说出来。如今到了这个年纪,我也开始明白了,越是重要的事情,越是让它慢慢到来——就像伯母装在瓶子里的杏子酱一样,还有,怀念某个人时的悲伤也是。P19
《果树园》:帮人带狗散步中的意识流。在思绪混合着对夏橙、狗狗“秋葵”和“生菜”的相互爱护和家人生活细节的流动中,一位开始困窘于身体伤痛、但在家庭生活中逐渐治愈、变得乐观并安于当下的中年男子的形象也跃然纸上。一个情节的设置很打动我:男子捡到鞋子会仔细观察并推测(真的很细腻),开始烦恼于放在警察署会不会失主难以找到,但结尾猛然发现周围的人贴贴传单就能帮忙解决这个问题。也许慢下来,我也会发现很多烦恼其实到时候就会迎刃而解吧。
Ⅱ
《酒铺的梦想》:诺亚用方舟载万物度过洪水,大地主为何会在酒馆里用瓶塞做一艘船呢?
《科尔索·普拉西多书店》:定制自行车被偷,引出了兄妹两人过往的秘密。自行车不复存在了,落寞的氛围笼罩着书店的二人。
《屋形船的风景》:最温暖的一篇。因为一棵楝树而搬离市区的一家人,建起屋形船般的家准备开始新的生活。楝树是夫妻二人想要摆脱虚荣直面内心的具象化。
《黑百合花》:颇有意味的一篇。“我”、妹妹、妹妹的婆婆多鹤子、妹妹的女儿,结婚、假日、葬礼……平凡的日常与不得不应对的琐碎的人情往来。黑百合花却在这其中悄然出现。
“镇子附近静幽的大山和仿佛山体滑坡形成的斜面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虽然这样的山似乎到处都有,但假如你有亲人或故旧生活在那里,就会感觉那山对你有着不一样的意义了——平常甚至可能会忘记它的存在,但它却一直都会在你心上。P90”
《柳生但马守宗矩》:平凡日常中的英雄剑客。太帅了!老师!!!
《天女下凡之城》:记忆已经模糊的八十岁老爷爷依旧向孙女不断回忆妻子如天女一般降临在自己面前的画面。那洁白的身姿即使死亡降临也将永远在他心中存在吧。
《点子屋》:身陷情感危机的男人们的庇护所。
《德叔琐记》:日常琐碎下的三方不谋而合的温情。叔父与婶婶对德叔牵线的感恩、德叔对叔父没有孩子的亏欠感,“我”对叔父婶婶无私照顾的报答……于是德叔的叨扰成为日常,而滔滔不绝却没说出最想说的话。
Ⅲ
《黑色电话机》:突然闯入现代生活的老式转盘电话也勾住了大人的心。
《月亮背面》:断掉电话信号犹如登上月球背面。典型的日常中的“非日常时刻”。
《ハントへン》:特别列车、未知的坐标、接续的继承者,很像某种现代版的另类日本神隐故事。
《那边》:深山里的村子、志怪、雪天的美食。“那边”成为了日常生活与非日常生活的边界,但同样都被美食所温暖。狐狸和人都爱暖锅。
对彦治郎老爹来说,“那边”才是指称物事的精确说法,当装着若明若暗的模糊记忆及情感的袋子被扎破时,世界才变得混沌不清和可笑了。“数据错了纠正过来就行了,不过,你也可以将你认为非常重要的事情以及必须摧毁'那边’才能构建的事情,试着用'那边’这种宇宙观来应对的呀。”p157
《十一月的肖像》:一幅挂在无人问津处的画作重新回归重要之人的手中。不可思议的命定。我曾经丢失的重要之物也会回到我的身边吗?
《法镜般的神眼之下》:全本书最浓墨重彩的一篇。充满了大量的隐喻与象征,短短几页,无数的意向像极繁主义的超现实画作一样爆发,然后平息。突然涌入脑中、必须用细棒搅动才能平息的无名记忆在我看来很明显是对国家和民族刻意掩盖和遗忘记忆的表达,这记忆只能单独体验,而且无法言之于口,故而“我”选择背负其前行。
但只此一次的觉醒过程中值得讲述的东西实在太少不过还是有一点可以一提:我被赋于的使命,并不是将存在于过去的色彩这一现象复活,而是在今后的生活可以将那些被称为色彩的新现象加人即将到来的新世界中。做出抹杀色彩这种愚蠢之举的,并不是拥有一对纤芥无遗的法镜般睩老的神明,也不是那些欺瞒神明之眼一味自私自利之流,而是丝毫也不肯努力,怠于学习异国语言,自己主动闭塞了与外界沟通交流的可能性的我们。因为觉得说出来可怕,于是一族人都对看到的景色闭口不语。必须终结那没有色彩的时代。未来,我们需要的不是在静止的轨道上飞行的海鸥,而是能够告诫人们洪水来临的鸽子,因为鸽子知道我们真实的悲惨结局。它口中衔着的橄榄枝,才能成为封住后来者颅顶的孔洞,让五彩世界重生的一最可靠的控制棒。P185
这条路铺设在被闲置于海滨的世界地图之外,正是世界地图上不存在的道路造就了我们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他们,还有往昔的我们,都知道这个天经地义的道理。P1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