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福山的一个采访

UNITED24 Media对弗朗西斯·福山进行了采访,以探寻俄罗斯的入侵是否对他的关于自由民主制最终将取得胜利的“历史终结论”提出了挑战。以下是对采访原文的翻译。
问:你如何看待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对“自由民主制对抗威权主义”的全球叙事的影响?它是否加强了你先前对于自由民主制的韧性的观点?
答:我认为,自从我写下《历史的终结》和冷战结束后的这三十多年里所发生的事,就是很多生活在自由民主制中的很多人变得相当自满。他们假设民主会是他们社会的唯一的框架,它没有真正受到任何人的威胁。但是在我看来,尤其是随着全面入侵的开始,忽然之间,人们意识到,民主不一定永远存在,而你必须为它而战。
乌克兰在为它自己的主权与独立而战,它对于很多人来说极具鼓舞,但是它也为民主带来了压力,因为战争消耗了很多的资源与生命。它挑战了全球力量的平衡。
欧洲不得不切断俄罗斯的能源供应,它引发了其它地缘政治的变化。作为一个结果,整个世界在政治上发生了重组。我认为,它使得我们以某种方式意识到,从民主的稳定性的角度来说,我们目前面对的局势的脆弱性。
问:所以你基本上是说,被认为是有些过时了的冲突,如今又复兴或者回来了?
答:我认为,在1989年,后来是1991年的时候,当苏联分崩离析,对于很多人来说它是一种解脱,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所有的这些国家都被从苏联大监狱中释放出来了。但是我们没有预见到一些将会出现的挑战,这么多曾经是共产主义、现在弃绝了它的国家,会开始显示出对在共产主义之前存在的世界的某种怀旧。
然后,俄罗斯被证明从未真正接受帝国的失落的事实。我认为这就是弗拉基米尔·普京所代表的,对某种过去的热切的渴望,在其中他们相信自己是强大与光荣的,而以某种方式失去了它。它明显在欧洲驱动着许许多多的不稳定。
俄罗斯是最后的殖民帝国。不列颠、法国,所有其它国家都曾经是帝国,并放弃了它,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民主的时代,在其中人们被预计为自决的。俄罗斯是似乎认为自己配得上持续作一个帝国的唯一的国家。
问:在乌克兰的战争看起来统一了欧洲,以在最近几十年不曾见到的方式。你认为这一统一会在长期持续下去吗?它对于欧盟的未来、以及对作为一个整体的欧洲民主有多大影响?
答:在战争的第一年,这一统一确实是显著。我认为从那时开始,随着战争的延续,你正在看到个别国家之间的裂痕,对于支持乌克兰存在着少许的倦怠。你正在目睹民粹主义政党的崛起,就像德国的另类选择党,他们实际上更加站在俄罗斯一边,而非乌克兰一边。整体而言,形势仍然相当不错,但是对支持乌克兰的反对正在增长。这在往后会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问:传统的与俄罗斯结盟的政治阵营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例如,另类选择党的民粹主义右翼政党,它采取了亲俄罗斯的观点。
答:对于苏联的支持明显是一个左翼的事业,但是普京将俄罗斯改造成了一种法西斯的、右翼的民族主义的国家。民族主义者们不一定总是会合作,但是在近些年,他们在对西方的自由民主制的反对中互相支持。自由民主制意味着对于外部世界的开放、贸易,与加入欧盟这个更大的实体。很多个体的国家对此怨恨,并想要确立他们自己的民族的传统。
问:乌克兰表达了对于与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国家结盟的强烈欲望。你如何评估乌克兰在正在持续的战争的背景下的对于巩固民主的前景?
答:有两个机构在这方面是相关的。一个是欧盟,另一个是北约。以欧盟来说,我认为它将会实现。现在存在着乌克兰还需要达到的标准,但是我认为它实际上对于乌克兰来说是健康的。
它意味着,在腐败、透明度,以及很多治理的特征等方面,这些是乌克兰一直以来在努力去做的事情,也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去做的事情。我认为这些标准将会被达到。
北约的部分更加困难,因为北约说它不会接受实际上处于战争中的任何国家,而乌克兰就是这样的国家。另一方面,你无法真正结束战争,直到拥有对于未来的充分的安全保障,这样俄罗斯就不能在感觉自己强大的时候随意再次发动战争了。我觉得,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政治上的主要的问题。我认为它最终是可解决的,但是它现在还是一个谜团。
问:在乌克兰的战争如何影响了全球的地缘政治景观,尤其是关系到自由民主制国家与像俄罗斯一样的所谓的威权主义政权之间的力量的平衡?
答:威权主义力量的轴心日益增长。它不像是冷战时期,因为他们并不共享同一种意识形态。例如,伊朗是一个极端主义宗教国家,……。然而它们全都互相支持。
统一它们的是对于自由民主制本身的反对。它们不想成为这一西方的自由社会、开放经济和与此相似之物的混合体的一部分。这些局外的国家、或曾经在局外的国家相互之间的协作程度无疑正在增长。
问:如你所说,国家并不都是相同的。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国家也不是,就像匈牙利与德国一样。瑞典与挪威在政治制度与社会方面拥有巨大的区别。但是仍然,他们有些把我们算作一个阵营。我们会见到一个(冷战时期的)阵营的复兴吗?
答:我确实认为,在共享基本的民主价值、信仰法制的国家之间存在着一种自然的亲近。他们信仰约束、平衡,与宪法政府。匈牙利,在我看来,实际上并不属于欧盟。他们采取了一种威权主义体制。他们在从欧盟领取补贴,但是他们在欧盟面前退回到了这一荒谬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
阵营的其余部分在共同的价值与互相支持的程度上是相当统一的,而这非常重要。另外,实际上我认为威权主义国家更加分离,因为你有些东西来自左翼,有些来自右翼。他们共有的东西实在并非任何一系列连贯的价值观。它们更像仅仅是对自由民主制的厌恶。
问:在你的书《身份认同,尊严的要求,与怨恨的政治》一书中,你讨论了民族的身份认同的重要性。这对于乌克兰的未来有何寓意?
答:民族的身份认同是重要的,因为如果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中的人们不相信有一个他们对此忠心的整个的实体,那么他们就会以对这个国家的团结极具破坏力的方式行为。如果他们想要寄托于一种族群或一个地区,它会削弱作为一个整体的国家。拥有一个民族的身份认同,对于一个自由民主制国家来说也是一个挑战,因为,不像比如一个法西斯国家那样,你不能强调种族或族群是“你是何人”的核心。
这意味着民主的任务是要围绕着更加抽象的政治理念去建立一个民族的身份认同,我认为这是在乌克兰真实存在的某种东西。为什么人们不愿意在俄罗斯生活?他们不想生活在一个告诉他们做什么、想什么、控制他们的教育、禁止他们随意移动,和做他们想做的事情的威权主义政权之下。这是乌克兰所拥有的一项重要的自由。我们为它可以是一个独特的乌克兰身份认同的基础。
此外还有一些文化上的事物,我认为乌克兰人正在发现,他们的历史在很多意义上是独特的。它不一定仅仅是这个更大的俄罗斯的历史叙事的一部分,就像俄罗斯人认为它是的那样。我认为能够把握住民族的身份认同的这一面向是非常重要的。
问:你在乌克兰的战争的余波后如何预测俄罗斯的政治未来?内部的压力会导向显著的变革吗?
答:理论上是可能的。俄罗斯联邦是非常多样的,而战争对此赋予了某些波澜。例如,俄罗斯人不想要征召他们自己的俄罗斯族作为士兵,因为我认为普京害怕它将产生一个来自他自己的人口的抵制。他们在使用很多的少数民族,布里亚特人,车臣人,等等。
它在短期内是起作用的,但是它也会为族群的紧张奠定基础。总体而言,我不期待俄罗斯联邦很快分崩离析,因为它确实拥有很多的资源,将它自己保持住。
问:假设一种战后的场景,你预见到了乌克兰在更加广泛的国际共同体中的何种角色?乌克兰的经验与坚韧会如何影响面对对其主权与民族产生威胁的其它国家?
答:我认为乌克兰对于全世界民主的人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鼓舞。我们不经常面对乌克兰已经面对的这种严重的威胁。我认为乌克兰应对这一挑战的方式是一个了不起的鼓舞——不仅仅是在前线作战、死去,正在坚忍的士兵,也包括了创新与开拓的程度。例如,一整套无人机核心工业的建立。这是非常引人注目的,无人做到了这一点。我认为这些事物将被其它国家仿效。
问:说到战后的场景,以及一些未来的事情,我愿意询问一下关于美国选举的事情。
答:我认为美国选举将对乌克兰产生很大的影响。实际上,操纵特朗普非常容易。你只需赞美他,建立起他的自尊。普京在这一点上做得非常成功。
副总统万斯提出了他的和平计划,与普京的恰好完全一致,基本上就是停火。然后俄罗斯能够保有它在1991年后成功占领的无论什么土地。我认为这对乌克兰来说是可怕的,因为它将意味着领土、主权等的丧失。哈里斯政府不会这么做。
对于拜登政府不允许使用提供的武器(袭击俄罗斯本土)存在着明显的不愉快,因为它们的射程对于击败俄罗斯来说是必要的。这是一场斗争,正在持续。我认为,他们只有到后来才会让步,但是这比切断供应要好很多。是国会的共和党人在去年秋天切断了武器供应。我认为这是你在共和党人赢得选举后可以期待的。
问:你如何评估西方民主国家对于在乌克兰的战争的回应?西方的策略在守卫自由民主制的价值方面是有效的,还是它显露出了弱点?
答:我认为我对于西方的回应的最大的批评实在是针对美国的,因为合众国是军事设备的主要的提供者。我认为合众国对于俄罗斯一方的升级战争怀有过度的恐惧,作为一个结果,它在过去的两年半的战争中没有提供充足的武器,没有给予有效使用它们的许可。
我认为它伴随着对在乌克兰使用的长距离导弹的限制还在持续。在目前,我实在看不到任何威慑这些俄罗斯的导弹攻击的方法,除非他们也是对等的攻击威胁的对象。这是华盛顿的计算的一项直接的结果,我认为过分谨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