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会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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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0日晚,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韩国女作家韩江问鼎这一殊荣。
韩江的获奖令关于2024年的诺奖竞猜尘埃落定,但同时也拉开了来年诺奖新一轮预测的序幕:2025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会颁给谁?
韩江获奖之后,关于明年诺奖最大的悬念之一,或许是,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是会时隔三年之后再度回归英语区作家,还是会持续关注非英语区作家?
这两种不同的趋向意味着截然不同的预测人群。
如果诺奖的视线回归英语区作家,那今年热门的杰拉尔德·穆南、萨尔曼·鲁西迪、托马斯·品钦等作家将再度参与角逐;
而要是诺奖延续前三年的非英语作家思路,那么预测人群将是另一幅景象。排除英语区作家,以及非洲(2021年拿过)、法语(2022年拿过)、北欧(2023年拿过)等作家群之后,可供选择的作家群并不算多。
比如以拉斯洛、米尔恰为代表的东欧作家,比如以艾拉、莫利纳为代表的西语作家,比如以大卫·格罗斯曼为代表的西亚作家……
再比如这篇文章的主人公,葡语作家安图内斯。

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与另一位著名葡语作家萨拉马戈被誉为是葡语文坛的双子星。
斩获1998年诺奖的萨拉马戈凭借自身作品以及诺奖光环闻名世界,但在某种程度上萨拉马戈的获奖也让安图内斯的封圣之路变得更加波折。
在很多读者眼中,安图内斯无疑是够分量的诺奖候选人,这个并不为大众读者所熟知的名字,早在20年前就已经扬名世界文坛,先后斩获1997年法国最佳外国小说奖、2000年奥地利欧洲国家文学奖以及2005年耶路撒冷文学奖等荣誉。
在备受关注的诺奖赔率榜单上,安图内斯这个名字也曾是热门人选,甚至因为太过热门而逐渐变得不那么热门了。
于是围绕安图内斯究竟能否斩获诺奖这个问题,注定不是一篇文章解释得清的。
或许比起能否获奖,对我们读者而言,能否借助作品走近这位作家显得更加重要,也更有意义。
走近安图内斯的最佳入口,无疑是这本《审查官手记》。这不仅仅是因为《审查官手记》是安图内斯为数不多的中译本之一,更因为这本小说或许也是最能体现安图内斯文学魅力的作品之一。
《审查官手记》初次发表于1996年(前一年,双子星中的另一位刚发表了代表作《失明症漫记》),随即为安图内斯赢得了法国最佳外国小说奖的荣誉,并成为其写作生涯的代表作。
上面说《审查官手记》是走近安图内斯的最佳入口,可这个入口却没那么容易进入。只要翻开正文的第一页,读者就明白为什么了。
大量的标点缺失,频繁的闪回与重复叙事,刻意打碎的时间和空间秩序,众声喧哗的复调与多声部叙事,以及叙事与叙事之间的留白技巧……以上种种都证明了安图内斯作为后现代文学大师的地位,也暗示着读者,想要走近这位大师,没那么容易。
可即便如此,《审查官手记》依旧值得读者为其花费尽可能多的时间与耐心。因为这是一部足够漂亮,也足够工整的小说,技巧与叙事齐飞,后现代主义共现实主义一色。
在看似混乱的叙事迷宫背后,安图内斯为读者准备了一场完整并且也基本是确定的逻辑叙事。
换言之,和常见的过分注重探索技巧的后现代文学不同,《审查官手记》在后现代技巧的框架之下,依旧保留了浓厚的现实主义叙事逻辑,很少有后现代小说能完成这般繁而不乱的叙事。
《审查官手记》聚焦1974年葡萄牙康乃馨革命前后数十年,一个家族的爱恨兴衰。小说分为五个部分,每一部分又分六个小节;同时在各个部分和各个小节的叙事推进中,又分为“述”与“评”两种形态。
安图内斯让故事的叙事视角在不同的角色中不断流转,读者要深入故事内部才能慢慢察觉,“评”是《审查官手记》的主线情节,而“述”则是对主线的重复叙事、补充以及其他情节的延伸。
重复叙事,这是《审查官手记》最显著的特性之一,也是它最大的亮点之一。读者很容易就会关注到,小说中的的某些句子总是会反复出现;但更隐晦却也更重要的是,小说中的一些情节,也会重复出现,从不同的视角来重复讲述。
小说第二部分对这一技巧的运用最为成功,也最令人印象深刻。这一部分的主线情节围绕女管家帝蒂娜展开。其中有一个情节是,帝蒂娜窥破了老主人弗朗西斯科与厨娘的情事,厨娘因此怀孕并生下一个女儿。
安图内斯在故事中,先是从厨娘本人的视角来描述了这场发生在畜棚,由兽医(而不是医生)协助的生产过程;然后又从女管家帝蒂娜的视角出发,再次讲述这场生产;最后由从兽医的视角,第三次讲述这次生产过程。
重复叙事的技巧在文学作品中并不算非常罕见,比如麦家的名作《风声》就是这一叙事模式的标杆作品。然而与《风声》不同,安图内斯在《审查官手记》中并不是想借重复叙事的技巧来营造一场罗生门。并非如此。
小说中,厨娘的生产过程被从三个视角反复讲述,与其说三人的讲述是为了彼此推翻对方的叙事,倒不如说是为了补充对方的叙事。
同时,这种叙事与叙事之间的留白,是《审查官手记》不可忽视的亮点。
法国作家爱德华·路易斯在其小说《艾迪的自白》中讲述了一场暴力事件,路易斯在故事中探讨“同一事件被家人、警方、医生等根据各自的立场进行了不同转述,更加凸显了社会差异和言语暴力”(引自车琳《2016年法国文学概览》)。
或许这也是安图内斯在《审查官手记》中试图实现的目的之一。本书译者王渊在译后记中敏锐地指出了这一点,“安图内斯大量使用偏离、扭曲和留白的手法,在节奏和意象方面均突破了普通叙事的藩篱……跳跃、反复的意识流写法代表了作者的一种尝试,既以不偏不倚的客观态度探究一段集体的历史记忆。”
借助这种众声喧哗的多声部叙事,安图内斯完成了《审查官手记》的另一场探索——复调。
《审查官手记》的复调特征表现得非常明显,小说不仅每一部分的每一小节之间是不同视角的多声部叙事,甚至就连同一部分,乃至于同一小节,甚至是在同一句话中,安图内斯都将复调叙事玩到了极致。恰如译者王渊先生所表述的那样,“仿佛是在挑战文本最多能承载多少杂语与复调”。
安图内斯在叙事的过程中,彻底打碎了时间以及空间的逻辑秩序,因此在同一句话中,我们可能会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中来回穿梭,从而构成了繁密的复调叙事。
巴赫金指出,对话是复调小说形成的基础。而《审查官手记》中到处充斥着的,正是众声喧哗的对话。
复调小说的另一个特点在于,借助多声部的叙事模式,将作者本人的声音隐藏在众声喧哗的声音之后。
换言之,我们在小说中可以听到所有角色的声音,但作者本人的观点与立场是缺席的(起码在文本表面是缺席的),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将任何一位角色的声音,等同于作者的声音。事情要比你想象的复杂。
比如在第一部分的“评”中,有一场关于商人佩德罗的叙事,佩德罗在叙事中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形象,并且一味渲染自己的仁慈与善良,这一点在小说另一节索菲亚的叙事中也曾被提及。
但很快我们我们就发现,所谓的善良与受害者,不过是无耻商人自我欺骗的谎言罢了,受害者是假,阴谋家才是真。
正因为安图内斯在小说中借众声喧哗的叙事方式取代了自己的声音,因此他迫使读者去理解人物本身,去拼凑故事全貌,而不是草率地做出判断。
这一点,安图内斯在小说的前言中就已经向读者提醒过了:请千万放弃评判的能力……一旦达成理解,评判就会停止,我们会惊奇地发现,面前的一切既清晰又简单。
是的,当我们借助小说的叙事碎片,拼凑出故事的完整全貌后,会认同安图内斯的观点,在繁密复杂的叙事迷宫之内,《审查官手记》隐藏的其实是一个既清晰又简单的故事。
最后稍提一笔,作为后现代小说,《审查官手记》在某些方面也表现出了确凿的不确定性。就比如小说的书名——审查官手记。
书名中的审查官在正文中从未亮过相,因此读者一直看到最后,也有些迷惑,审查官到底是谁?
小说中也并非全然无迹可寻,安图内斯在叙事中,偶尔会出现第二人称“你”(或是“您”),他告诉读者,“你”在写一本书,书的材料就出自书中各位角色之口,当然也就是这本《审查官手记》。
也就是说,“你”就是审查官。
但这是又是一个不确定的回答,因为安图内斯还是没告诉读者,“你”是谁?
或者就像译者王渊先生所解读的那样,所谓的审查官,即是全部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