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少年们点燃蜡烛的她,拒绝庆祝诺贝尔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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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一口气读完韩江的书,相较于《素食者》带给我的眩晕感,《少年来了》则让我感觉被彻骨的寒意所包围,就好像有书里提到过的“湿毛巾”悬挂在头上,冷水一滴滴顺着脊背流下。
如果说《素食者》记录的是家庭生活被女性撕开的裂缝,那么《少年来了》中呈现的便是面对国家失序,暴力和战争前不断喷涌出鲜血的创口,权威的崩塌和虐凌像梦魇一样环绕着光州。
在游行的队伍中,看守遗体的工作中,韩江将目光对准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东浩,顺着东浩的目光和足迹,越来越多鲜活的个体开始出现,变成幽魂的正戴,活在审查与创伤中的恩淑与善珠,选择质问最后死去的振浩,和记忆中永远是走向花开之地的母亲。
“我们只是活在有尊严的错觉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变成虫子、野兽、脓疮、尸水、肉块,是吗?羞辱、迫害、谋杀,那些都是历史早已证明的人类本质,对吧?”
活着的人带着痛苦和羞愧的记忆,隐藏内心地活下去;死去的幽魂无法开口,只能随着大火脱离躯体,漂浮在城市上空。本书是以不同人的视角构成的全景式叙写,因此对每个个体的心理书写都十分贴切和真实,尤其是目睹暴力造成的心理创伤。同时想到上野千鹤子回忆中女性在学运的“被迫缺位”,韩江在书写中则突出了年轻女性们所做出的贡献,以及她们受到的更非人的虐待。——不让女性被抹去,亦是由女性进行历史书写的必要性。
在这个过程中我和他们一样疑惑,自己和身边的爱人们如何被卷入这场残暴之中?杀死他们的力量是国家,但他们挥舞国旗,高唱国歌的时候,内心想的仍然是“夺回和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我同样疑惑,作为保卫国家力量的军人,会向几乎手无寸铁的投降少年们射击。人性的平庸之恶和良心之善交汇的时刻,后者在前者的庞大下不堪一击。
光州的故事不是终结,战争仍然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存在,因而,写出《少年来了》的韩江拒绝接受任何关于诺贝尔奖的庆祝。前段时间听《忽左忽右》“基辅无战事”里晓宇的讲述中提到的俄军审讯室,其形象和书中的尚武馆逐渐重合,更感到一阵凉意,韩江们想要讲述的从来不仅是关于历史,更是关于现在。
“直面历史创伤” 的诺奖题词,让我也想到前段时间刚看过的《她是幸存者》,其中也叙写了记忆与创伤,而韩和赵的经历也及其相似——同样是在学术调查中被那些冷冰冰的材料激发出的个体痛觉所击中,于是在学术范畴之外,开始以女性创作者的敏感书写,告诉自己,也告诉世人不要遗忘,并坚定地站立在耻于揭露创伤的人的指责声之中。
韩江是坚持走过炽热水泥地的东浩母亲,是明知不可能仍然一遍遍打电话要求市政厅停止喷泉的恩淑,是哪怕用唇语,也要告诉世人的剧作家: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
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车载走以后;
在无法原谅的水柱从喷水池里跃然而出之后,到处都亮起了寺院灯火。
在春天盛开的花朵里;
在雪花里;
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
在那些你用饮料空瓶插着蜡烛的火苗里。”
2024.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