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书评:跟着人类学家考察桑耶寺 | 读何贝莉著《仪式空间与文明的宇宙:桑耶寺的人类学考察》一书
前言
《仪式空间与文明的宇宙观:桑耶寺人类学的考察》(何贝莉著,2022年,西藏藏文古籍出版社),是我在2022年12月4日签收到的一本书,蒙作者的厚爱,不仅获得惠赠,而且还是作者亲笔签名祝福过的书。翻开书的扉页,映入眼帘最显著的标识,既为作者签名的时间落款为2023年11月28日,毫无疑问这是一本从“未来”寄来的书。于是,我立即拍照通过微信发给何贝利老师看,欲想调侃一下老师,可谁曾想老师反问我“难道现在不是2023年吗?”那时,我们正处于疫情封控的阶段,每日活动在有限的空间中,换言之,疫情这三年来,我们把时间感封控在这有限的空间中,进行了系列的情感和记忆的酝酿。
以上的回忆我们暂将其视为偶发的“事件”,但他者在咨询当事人对“事件”态度时,就如同作者在本书(P310)中使用“苯教”一词时的态度(我们也可以视为另一个偶发的“事件”),既作者的研究对象们也不会讨论地方宗教生活与“苯教”的关系,哪怕它是事实存在。这两种偶发性的“事件”,看似不相互关联,但其背后有着一层共同的结构,叙事着人类所想象和实践的总体社会事实。
构建出桑耶寺及其周围环境间的总体性社会事实,似乎是本书作者的一大意图(张子凌,2023)。笔者从某人类学专业微信社群讨论中观察到,对本书讨论较多的是其写作风格和材料的使用,既作者自己也意识到更像“文学作品”而非“学术作品”,可她坚信自己完成的是一份典范的民族志(P53)。笔者认为,这本书的价值,潜藏着无数多的可能,需要我们反复阅读,将作者提供的“事件”放在多维度下重新审视和思考,以及尝试着理解作者这样书写的意图。接下来笔者所叙述的并未是对本书的书评,而是基于自己的阅读过程,试图呈现自己的学习后的认知,误解之处还望帮助斧正。

跟随人类学家考察桑耶寺
对于这本书,想必大部分读者和我一样,首先关注到的是主标题上“仪式空间”“文明”和“宇宙观”等关键词,虽然每个词我似乎都认识,可这些关键词组成一句话时,却有着神秘和无以言表的深奥感。所以,我还是选择从副标题“人类学的考察”入手,试着从人类学这门学科的基本观点上去理解,人类学家是如何考察一座寺庙的,以及她是如何考察出了“仪式空间”“文明的宇宙观”的观念体系。 “考察”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使用较高频率的词汇,但在不同群体/身份/职业的人来说,于不同的环境和语境下具有不同的含义。人类学家的“考察”不仅是基于在实地开展,通过与考察对象“混融”,同吃同住渡过一定的周期性,以此获取当地人视角的经验,而且还需要在文本、仪式、口述等其他不同类型的资料中吸取新的内容,加入历时性的视角来“考察”理解地方性文化。这过程中需要随时切换“主位”与“客位”视角来思考问题;换句话说,人类学家是研究人类及其社会文化多样性,并试着揭示人类日常生活行为下所隐藏的深刻含义。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何贝莉老师在桑耶寺人类学的考察中,花了为期八个月的时间,并且尝试参与到“修行”之中,以期试图揭示出桑耶寺及其周围信众村民们的“整体社会事实”,既她是以桑耶寺为标志,讲述在那个空间下,人们在漫长的日常生活中所淬炼出的地方性文化知识和观念体系。
这里我们反复提到“社会事实”,是基于涂尔干和莫斯所提的社会学概念,意为反映社会外在于个人,却能制约个人行为的社会现象。这些总的社会现象构成了本书作者所依据的理论选择——莫斯的“文明”的意涵。作者提倡将莫斯的文明理论运用到个案研究(尤其是藏地人类学)中并尝试实践。所以在我们翻开书本,跟随作者的视角“游览”桑耶寺,带着她在“午夜转山惊魂记”(PP7-8)中捕捉到的她对“异文化”运行逻辑的思考问题,去看人类学家如何考察一个地方的文明宇宙观的形成。
首先,我们要考虑如何理解一座寺院?何贝莉老师在书中告诉我们她是从为期8个月的田野考察所得的“经验”结合藏族文明的各类“文本”,进行相互交织思考,再进行阐释和叙述自己的理解。如今,科技技术的不断突飞,使得我们在地球的任何一方角落,都能只隔着手机屏幕就能接触到许多异文化。无论何时打开手机,我们都会碰到那些正在高原藏地治愈心灵的人,诗和远方不断吸引着久居城市里的人。同时,这一波波的热潮使得藏地的文化名词,映入到各类作品以及人们的日常生活和言语谈吐之间。
这系列社会现象在不同时期于不同地域间流传,造成许多文化“混融”的结果。所以在宏观层面的理解中,我们要形成一套“动态理论”,去审视“地方性”和“关系”的因果(历史)联系,即把西藏文明这一地方性不仅放置在中、西、南亚等广大文明区域的联系中,还要考虑在历史演变中的“混融”之可能性。在微观层面上,实行参与观察式体验,通过跟随朝圣、游历、修行等方式感知,这是人类学家所擅长的田野调查。本书的作者不仅践行了这系列操作,还通过自学藏语文,研究其他(尤其像藏族高僧大德)人的朝圣、游历、修行之作品,拓阔了传统人类学的资料获取渠道。
其次,探究桑耶寺的空间布局。作者将本书划分为“上、中、下”三个结构,其中篇主要呈现的是对桑耶寺的建筑历史、形制、作用以及空间格局的考察结果。作者采用游记文学的叙述风格,以第一人称视角带领读者深入其境,跨过道道门楣和台阶,点亮每盏供奉在佛前的酥油灯,翻阅每页斑驳的历史典故,道出专属桑耶寺的地方性知识文化。作者通过整体性对各类建筑的考察和梳理,绘制出桑耶寺的现实布局与空间分布,结合周遭的地理与人文环境,向我们展示出既以乌孜大殿为表征的世界中心须弥山的佛教“宇宙图式”。同时,作者对桑耶寺内诸王妃的殿堂考察,从壁画上窥见佛教的宇宙图式,提出外围墙所代表的界,形成了桑耶寺与妃子殿的内外之别观念。这种从多方面考究出桑耶寺所代表的宇宙图式,是以佛教的“须弥山”与苯教的“拉、鲁、念”之间的关系图式。 在人类学家的观念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多余的,或者说是突兀出现的,如柯林斯认为的“互动仪式链“(interaction ritual chains)理论,以及佛教的思想观念一样,从微观到宏观都是在具体情境中不断接触延伸,从而形成了互动的结构社会。在佛教和苯教的文化混融历程中,桑耶寺依然表征着两种观念的宇宙认知,并将所有的想象实践成今日的桑耶寺空间布局,而这个空间布局又影响着人们对文明宇宙的认知。
最后,我们落脚到仪式空间的概念上。仪式所涉及的是一个象征的世界,是人们表达认知的一种方式。从人类学学科的起源伊始,人类学者们格外青睐对仪式的探究,本书的作者也不例外,全篇“上、中、下”处处均涉及桑耶寺中各种法会仪式。我认为最值得鉴赏的是,正是作者这种并未将各种仪式单独成篇,而是巧妙的贯穿于全文,其并不是不重视仪式,而是仪式更为重要。在文明的冲突中,仪式起到了混融化解的作用。本书中的桑耶寺所代表的宇宙图式,是以佛教的“须弥山”与苯教的“拉、鲁、念”之间混融的结果,而它现在的空间格局是佛教各项法会的场域,也是本文所提的“仪式空间”。我们再回到前面所讲佛教和苯教,在一定程度上它们有着冲突性,两者在历史上曾进行过长期的博弈,但是作者认为它们俩没有胜者与败者,最后均都融为了一体(P334)。读完此书,我认可是仪式起到了转换作用,比如“拉、鲁、念”是苯教纵向的概念,可如今在桑耶寺以空间结构为表征的宇宙图式中有着横向的存在,如作者所言通过转山仪式将这一纵向结构平面化,转换为寺院、圣山、圣湖三处的真实地理,并通过转山路径将其整合为一体(P308)。 综上所述,从副标题入手,跟着人类学家何贝莉老师对桑耶寺进行考察,深入浅出地剖析“仪式空间”和“文明的宇宙观”的联系。从多方面资料入手,联系“地方性”和“关系”,在历史中梳理嬗变的规律,同时也要从不同的社会现象去重新审视社会事实,以此窥探一丝文明。
余论
如今,随着科技的便利,在做人类学田野研究的我们,似乎越来越不重视地方语言的学习。而这本书则充分使用了许多原始藏语文文献资料,且有着丰富的田野经验,所呈现出来的是本毫无疑问为典范的民族志作品。而且我们很喜欢作者对某些地方性知识做了详细的脚注,具有重要的学术借鉴价值。但对于最后一部分“文明人类学之于西藏研究”埋藏了一项伏笔,作者虽梳理了“文明”的人类学理论历程,并提倡莫斯的文明理论,以及分析了四项个案研究的先例,最后仅仅落在李安宅先生的研究上,并未更加深入的指出该理论与本文主题或和“西藏研究”中的未来范式与走向。这伏笔让人很期待,作者真实的意图是什么?她既提出了用莫斯的文明理论去研究藏地寺庙或地方性的研究,但作者未具体阐释如何与自己研究的案例进行结合,似乎差了一个理论与方法相结合的答案。
这个答案让我有种遗憾感,但是作者通过点到为止,把答案留给了我们读者自己去总结和探索。这种写法有点像藏缅语中诸原始宗教祭师们,如彝族的毕摩在书写经文时,结论部分都会留下悬念,以示后继者继续发挥书写多重可能性。
参考资料
何贝莉,《仪式空间与文明的宇宙观》,西藏藏文古籍出版社,2022.
何贝莉,《无始无终:转山》,西藏藏文古籍出版社,2020.
张子凌,《评<仪式空间与文明的宇宙观>文明人类学视野下的寺院研究,上海书评》,2023。
柯林斯. 互动仪式链[M]. 商务印书馆, 2009.
梁永佳. 作为本土知识的仪式空间--以大理喜洲为例.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2006, 026(002).
转自微信公众号:互惠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