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七堇年和她的《横断浪途》
1、
会买这本《横断浪途》,是因为无意中听到了鲁豫在播客《岩中花述》中和作家七堇年的对话。
这期节目改变了我对鲁豫以往的印象,原来她并不是一个只会泛泛而谈的主持人,相反蛮有深度。阅读量大,记忆力好,思维敏捷,具备敏锐的触角和深度思考能力。想来,从前出现在大众面前的她,藏起了一部分的自己。
这期播客也刷新了我对七堇年的原有印象(其实都只是想象,因为并不曾去了解过她)。
很多年就知道七堇年。那时还在书业。新概念、郭敬明最红火的年代,她也是青春文学的中坚力量。
我采购过不少她的作品,包括《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澜本嫁衣》、《大地之灯》、《平生欢》、《尘曲》。书名至今清晰记得,因为查询销售数据时经常拉到,但却没有认真读过她的书。
因为那时想读有品味的书,对于有着“疼痛文学”别称的青春文学带着那么点嫌弃,也就错过了真正认识七堇年的机会。
这次通过节目,发现原来她的表达能力这么好,口才一流,视野开阔、兴趣广泛,认知多维且富有哲思,全然不是我原来理解的那类“无病呻吟”的青春文学作家。
她和鲁豫的对谈中,有很多阅读喜好上的相似,也有认知领域的碰撞,精神上的共鸣。七堇年很会反客为主,节目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她对鲁豫的采访,也解了她心中不少的惑,想必也是刷新了对鲁豫的印象。
当时我就想,这节目叫《岩中花》,是女性主持人采访各行各业优秀的女性嘉宾。这个标题让我联想到了王阳明的“岩中花树”。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王阳明这句话里的禅机,就如同这两位女性之间的彼此照见,也如同我们这些听众与嘉宾之间的彼此照见。
这期节目听完,我下单了两本书。七堇年的新作《横断浪途》,及两位女士在节目中聊到的J.A.贝克的作品《游隼》。
2、
《横断浪途》属于旅行文学。
酷爱旅行和户外运动的七堇年,以前游踪遍布国外。疫情被困国内的三年,她将目光投放到了家乡四川周边——云贵川的横断山脉地区。用去三年时间,十数次进出深山,行走并思考,然后写下了这些文字。
我对《横断浪途》的兴趣,一部分缘于对七堇年突然生发的兴趣。另一部分原因是,她走过的这些地方,有一部分我也去过。我很想看看,在这样一个作家笔下,那些地方与我所见的有何不同。
就在上个月,我在图书馆借了一本书《大地的细节:在路上的中国风景》。作者的写作手法蛮有意思,他把历史地理和现实地理相结合,再穿插人文、历史,贯穿在自己的游记中。有干货也有情怀,读完会对一个地方有翔实的了解,但又不枯燥。
《横断浪途》相较之下,历史与人文的背景少了些,但多了哲思和审美的维度。七堇年借助于丰富的阅读经验和行走经历,给我提供了不少思考角度。
3、
我在读完之后,开始思考梭罗对于生活的理解。
他在瓦尔登湖居住的那几年,一边观察日常琐碎,一边进行深刻思考。用他自己的话说,就像“用精锐的楔子楔入生活的大柱子,裂开它,细细地雕刻。”
其实旅行也应如此。
“为了从容地直面生活的本质,把生活的精髓深深地吸取,不会在弥留之际突然发现,我还没有真正地生活过。”
把梭罗这句话改一下,就变成了。
“为了从容地直面旅行的本质,把旅行的精髓深深地吸取,不会在走不动的时候突然发现,我还没有真正地旅行过。”
或许对抗虚无的武器,除了过好具体的生活,也包括对旅途的“格物致知”。就像七堇年在序言里提到的作家辛西娅.奥齐克解释旅游和旅行之间微妙的区别:
旅游是“一个人走进了一个地方”,旅行是“一个地方走进了一个人”。
我以前是前者,以后想争取做后者。
3、
在七堇年的书里,除了能看到一些熟悉的地名:丹巴、党岭、塔公草原、稻城亚丁、班戈县......还会出现一些似曾相识的感受。
她在书中形容一种眼前景象为“洪荒般的景深”,我瞬间想起那年在禾木村的山坡上看日出,当时眼前所见,也有这种天地洪荒般的蛮荒感受。
她站在壮阔的风景面前,会感觉自身被风景的力量封印,成为一枚琥珀,衍生出某种永恒的意味。我在读这些文字时,想到的是华兹华斯形容旅途中难忘景象在记忆中形成的“凝固的时间点”。
她徒步前往的党岭葫芦海,我在07年时也曾重装走过,依然清晰记得当时仿佛要蹦出来的心跳。她文中写到徒步两小时后路过的那个草甸子,我猜就是飞机坪。
她写那些川西大地上的碉楼,我想起了我在丹巴拍下的梭坡雕群。
她写在班戈县荒原上看到巨大“钴蓝瓷盘”般的海子巴木措时的动容,我想起了同样是在班戈县路过的一片海子,不知道那个叫什么“措”。
还有明永冰川,卡瓦格博大本营,藏野驴......
这些尘封的记忆,被她的文字牵引着,又鲜活地呈现在面前。
旅行的意义,是借助眼前看到的景象,联动自身记忆、感受、情绪,让当下的体验更深刻,更明晰。
那阅读的意义是什么?一个肯定的好处是,当你站在某处令你失语的风景面前,脱口而出的不是“他妈的真美”,而是前人已经尽诉其中意的金句或精准的意象。
4、
七堇年有些思考角度对我而言是新鲜的。
诸如,一块石头是一个物体,一个吻是事件。但在一定的时间尺度里,一块石头也可以是一个吻。譬如“沧海桑田”现象。
还有卡尔维诺关于“时间零”的概念。这些并不是掉书袋,对于没有接触过这类信息的人来说,是一种启发性的思考。
她在非洲大象迁徙途中自然的“老护幼、强护弱”现象中,想到了原始意义上种群之间最朴素的团结生存策略。
在深山巡护员的生活细节中,在森林里地下真菌网络与人类大脑内神经递质雷同的结构中,她领悟到生物多样性不仅是一个生态学术语。
的确,如果你切身感受过宇宙万物的智慧和大自然的协作精神,敏感的人就会在动植物身上反思人类的生存模式,会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存哲学。而这些体察性的思考,首先要你学会观察事物的本质。
就像七堇年目睹一场美妙的风雪,从此曹植《洛神赋》中“流风回雪”的形容,在她面前成了具象的美。
而欧洲椋鸟群飞时为保持队形的独特定位系统,也让她生发了联想,鸟群的这种“无标度行为关联”,适用于雪花与雪花之间吗?
我特意去查了“无标度行为关联”这个词,网上出现的解释是:大量个体的简单交互(无中心控制、非完全信息、局部相互作用),形成复杂的群体行为,并可在宏观上涌现出结构和功能。与这个词组相关的内容,是网络的复杂生态。
这个答案也让我生发了联想,难道雪花、鸟类、人类的集体无意识同出一源?也对,反正都是上帝创造的。
七堇年还有一个观点也蛮有趣。她从人对登山这一活动的热爱上领悟到,“向高处去,拼博、跳跃、攀登,暗含生本能的需求。朝低处去、深处去,躲藏,埋葬,平息,则映射死本能。”
种种思考,灵动而深刻。
而她的旅伴——摄影师小伊,看到眼前如画的风景,想到的则是苏珊.桑塔格《论摄影》中说的:当我们的观看方式被影像所驯化,面对真正的风景,反而形容它“如画”,“像照片似地”。
这句话也引人反思。有些驯化方式无知无觉,就像一个用“不知道”三个字回答七堇年所有关于明天、关于未来、关于去处问题的僧侣带给她的思考:
“世俗生活的运作规则体现为按部就班,它是一张话语权力暗中谱写的磁力地图,会磁化每一颗螺丝钉,使它们自动嵌入轨道,引导它们正确地存在或运转。人的主体性往往在这种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被消解,人的存在也被工具化了。这个过程是极为隐秘、很难自知的。”
而这一幕,正是她笔下简.莫里斯的人生经验:“带着自我的经验观察他者,又在他者的经验中分辨自我”。
《圆桌派》里,曾做过战地记者的周轶君分享过一句话:世界观的匮乏,是由于地理知识的匮乏。(这个地理包括人文地理)
我现在才深刻理解这句话,也理解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真正的契合之妙。
最后,想借《横断浪途》中的一句话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据说,这是写在法国某精神病院墙上的一句话:
我旅行是为了懂得我自己的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