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李葉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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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唐 ·杨巨源《城东早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出门只看花的人。
一个人出门,毫无疑问就看花。与家人出行,自顾自看花。与朋友出游,拉到一起看花。恶习难改。早几年,出不了远门,把所住的地方当成了宇宙的全部,扫雷式看花,角角落落,寸草难逃。那之后,积懒成疾,门也不出,就守着院子看花。
过去旅行,到了一个地方,如果是城市,一定是先逛博物馆,了解当地自古以来的人文,再游植物园,认识当地的风土,还要去菜市场溜达一下,看看当地人现在过的日子。这样才不算冒然闯入,而是稍微立体地对所到之地有了一个外围观察,然后才进入这趟旅行的正式步骤。可现在,要是让我走进博物馆,盯着铜器、陶瓷看,往往是在判断这扭曲缠绕的线条是什么唐草纹; 找到远古器物,看刻划符号上随意几笔的线条,想着若 不是动物会是什么草;赏画,则是在想桌上为什么要放 那盘水果,背景又是什么花海。甚至现在逛菜场也只在蔬菜水果区来回,成了“素人”一个。
出门只是看花,哪怕绿柳才黄半未匀,哪怕繁花早败全已枯,鸡蛋里想办法也要挑出些骨头,因为上帝总是眷顾专心致志的人。
去纽约那次,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很快视觉疲劳。 楼上有个苏州园林,去看了看,不过如此。听说还有一个艺术博物馆分馆在曼哈顿北端的一处山丘上,是修道 院的格局,我想修道院必有花园,第二天一早去,果然有三处花园,栽种着中世纪流行的药用、食用或纯观赏 植物。看到缤纷的花朵、芬芳的香草,布置在古典建筑 的围合之内,仿佛穿越到了中世纪。室内古艺术,室外古花草,是一个艺术博物馆,也是一个植物博物馆。第三天又去纽约植物园,发现票价比我预计的低许多,不解,逛着逛着觉得奇怪,怎么有不少室内馆闭门,这才 反应过来,那天是周二,休息天,颇觉不爽。此时看到有一个馆大门开着,过去一看,原来是巨魔芋要开花。
因为巨魔芋随时可能会盛开,所以这个厅不关门,园方派人守着。这是上帝给我的运气吧!不过也没全给,留了余地,巨魔芋尚未开花,我等到很晚,它也没有散发出一丝臭味来留我。回国后才知道,我前脚出门,它紧跟着就开了。那天的纽约,出门俱是看花人,纷纷前往植物园闻巨魔芋之臭。
有一年去牙买加,因为治安问题,哪儿也不敢去,只能跟着本地咖啡大亨的安排走,每天就是咖啡园、咖啡店、咖啡豆、咖啡苗,当然我们也去一些景点、餐厅、 博物馆。对于看花人来说,到了植物丰富的热带地区, 这样的行程多少有些可惜。但专注就有意外赠送,在逛 完鲍勃 · 马利博物馆,走到户外庭院的时候,看到了一 种挂红果的树,不认识,当地人跟我说这是阿基,果子有大毒。树很高,不能细看,有些遗憾。然后被带去一个广场吃牙买加第一名的冰激凌。广场开阔,有大树, 有大风吹,我看到地上被吹落的红色阿基果,成熟开裂。 当地人说熟到这般,白色果肉做菜可吃,我当然不敢生尝。最后一站在加勒比海边度假村,自助餐的时候见到了一道看似番茄炒蛋的菜,名“Ackee & saltfish”,啊,这 Ackee 应该就是当地人口中的阿基,而这道菜号称牙买加国菜,我看着眼熟,原来在来牙买加的飞机上就看 到过一份旅游册子,上面有它的介绍。
在墨尔本植物园,朋友介绍植物园园长和我认识。 园长带我走一圈植物园,在一个池边,园长说那边有一棵新种的椴树,是澳大利亚很有名的音乐人尼克 ·凯夫手植。我不是西方音乐迷,但对他说的名字感到熟悉, 回酒店一查,原来在德国导演维姆 ·文德斯的电影《柏 林苍穹下》里见过。在我不是看花人,还是文艺小年轻的时候,喜欢看看不懂的文艺电影,维姆 · 文德斯的 《柏林苍穹下》看不懂,但是看了很多遍,尼克 ·凯夫在其中有一段表演,穿着红衣服黑马甲在台上嘶吼,台下的人摇头晃脑。其中有一个镜头,他抽了一口烟,回头把烟吐掉。就这个镜头,我一直记得,当然我那时不知道这人是真实的澳大利亚著名音乐人。尼克 · 凯夫 之所以种的是一棵椴树,是因为他有一首歌,里面有一句歌词:“I put my hand over hers, down in the lime tree arbour.”lime 就是椴树,这句歌词也刻在这棵树的标 牌上。
2016年去伦敦看切尔西花展,换票之后时间尚早,在地图上看到边上有一个药草园,就顺着路走去看。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中国传过去的珙桐。盛花期虽过,但 还是看到白鸽子花挂满了树。好多年后,我才在杭州植 物园见到珙桐盛放的场景。那年还在伦敦的摄政公园见到鹅掌楸开花。国内的鹅掌楸树都高不可攀,从来没有 机会细看花朵,那次踮脚就看清了,名符其实的树郁金 香花。也是好多年后,我才在杭州的太庙遗址踮脚赏树郁金香。
我去越南度过一次春节。一日清晨,家人和朋友们都还在睡觉,我早早起床跑去美国驻胡志明市总领事馆一带,只是为了去看一下美国驻越南使馆旧地。在纪 录片《在越南最后的日子》(Last Days in Vietnam)里, 1975 年美国人撤离西贡的那天,直升机进入使馆需要起降空间,一棵粗大的罗望子树成了阻碍。这棵树曾被 视为美越友好关系的象征,它很快被美国海军陆战队砍 倒,随后一批一批美国人和越南人由直升机带离,更多的人只是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飞机离去。后来,美国使 馆就被拆了,现在是一个小公园,公园里也还有罗望子 树,但肯定不是当年那棵。公园不远处是现在的美国驻胡志明市总领事馆,树荫下站满了人,都是等着办签证 的人。
还有一年夏天去西双版纳,走进橡胶林,看人割胶。在林子里走远了,不见割胶人,树深寂静处,听到头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知道是什么,看到有落下来的果壳、 种子,才知是橡胶树的蒴果完熟,在枝头崩裂掉落发出 的声音。
在古格,四千多米海拔,见到一棵曼陀罗,本不稀奇,我却让司机停车,叫全车的人下来去看,讲蒙汗药的故事。
去斯里兰卡的菩提寺,见到大菩提树,随信徒赤脚去提水给树浇水,但当时我并不确信这棵菩提树与佛陀 的关系如此之近,后来才知现在菩提伽耶的那棵大菩提 树也是源自于此。
在日本一庭院听讲解员讲解贝多罗树,虽然觉得其错认了南北植物,但得知日本邮政之“〒”符号源于贝 多罗树的树形,获益匪浅。
在台湾地区专门打车去一个湿地公园看水笔草,司 机都不敢相信,费那么大劲去这么偏僻的一个小小的公 园,不值。但十年后我在深圳再见红树林里的水笔草, 觉得那次行程让我有了一点攀谈湿地保护的资本。
这么多年,出门只是看花。但要是不看花,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看。只要上帝不关这扇窗,我绝对找不到别的门。绝处才能逢生,但我仍徜徉在花海。大风大 浪袭来之前,只要着眼于身边事,就没有什么绝处,反而处处生机。
花草之外真要还有什么欢喜的东西,也都藏在花草之中。心怀猛虎,细看蔷薇,我大概就是这样一个看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