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内焰下正流淌着半透明的烛液是未亡人的眼泪…

我第一次读到关于光州五一八民主运动的文字…是李沧东的《鹿川有许多粪》,或许是因为我们也有着相同的、缄默的、闭口不谈的历史,又或许是因为光州是遭到孤立的,是受蛮力践踏的,是被毁损、却不该被毁损的代名词。灾难尚未结束,光州不断重生又再度被杀害,靠着伤口恶化、爆炸,在血迹斑斑中重建。只是我们迫切想知道的,不再是根据历史事实的严惩与复权,而是关于伤害结构的透视与探究——人类的暴力能达到哪种程度?如何界定理智与疯狂?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别人?
所以你穿梭于这一具具冰冷的躯体之间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你为他们排列顺序,试图为他们找到生前未曾安放的归宿。然而,你最不能理解的是入棺之后举行的简略追悼会上,家属要唱国歌这件事。而且在棺材上铺盖国旗、用绳子层层捆绑,也是件怪异的事情。究竟为何要为遭到国军杀害的老百姓唱国歌?为何要用国旗来覆盖棺材?仿佛害死这些人的主谋并非国家一样?所以说,人类的本质其实是残忍的,是吗?我们的经历并不稀奇,是吗?我们只是活在有尊严的错觉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变成虫子、野兽、脓疮、尸水、肉块,是吗?羞辱、迫害、谋杀,那些都是历史早已证明的人类本质,对吧?所以那段经历就像是一场核灾,附着在骨头与肌肉里的放射性物质,存留在我们的体内数十年,并且让我们的染色体变形,将细胞变成癌症来攻击我们的性命,就算死掉或者火化后只剩下白骨,那些残留物也不会消失。
我很喜欢韩江,即使她的作品文学性和可读性都不强,创作的主题也总是聚焦于东亚失语的女性和对人类暴力的诘问,以“身体”为中心暴露出的内心伤痛和存在本质的苦恼;她不止一次说过“书”的拯救是漫长而遥远的,而绝望却近在咫尺。所以永远站在死者的立场,为死者书写,对那些手无寸铁却意志坚定、无所畏惧的“少年”扣下扳机,并带着永远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及歉疚终其一生…是贯穿始终的白色蜡烛和哀鸣,而蓝色内焰下正流淌着半透明的烛液是未亡人的眼泪…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
白色纱布包裹的遗体与国旗覆盖的棺柩,声嘶力竭和呆坐在一旁的女子及孩童,飘然出现而后消失在暗红色的泥地上。
我认为自己太晚才开始。
永远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