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本书显得十分平庸:几个根本问题
比起由理论或个案驱动的学术研究,本书更像一份调查报告。虽然作者也在导论和每章中援引了诸多理论,但更多只是为了串联各部分内容,或是对经验材料的重点部分做解释说明,而不是发展理论本身。从布局谋篇上看,本书和《小镇喧嚣》十分相似:各章围绕不同的主题展开,作者作为第三方的讲述者,以叙述故事为主,偶尔在中间或是结尾处点评式地插入几个相关理论,但只是停留在对比理论和现实是否相符,而没有进一步分析。
这种写作方式的优势很直观。相比理论导向的研究,故事的可读性要高得多,可以让读者有兴趣不断读下去。此外,大量的描写也有助于读者形成直观的理解,并在书中的内容与自己的生活经验间建立连接。
不足也很明显。之前写在《小镇喧嚣》书评里的内容同样也可以搬运到这里:“无论作者本人多么尽力保持客观中立、罗列多少经验材料,但在他带着脑海中的一大堆理论进入田野的那一瞬间,他所能看到的、认为是“重要”的“事实”就注定会被不可避免地、不自觉地筛选、过滤了。更遗憾的是,本书除了在叙事方式上有所创新外,在理论上并没有突破,在主要观点上仍然只是张静《基层政权:乡村制度诸问题》一书的补充、注脚,或者说是一个易读版本。”这一段话可以总结为两个问题:①“全面”地呈现他者的整体生活世界是否可能,②如何在特殊的经验和普遍的理论间建立有实质意义的联系,而非仅仅将后者作为讲故事时可有可无的炫技工具,或是让前者沦为可有可无的“某某理论真是正确啊”的注脚?
当然,在阅读了一些民族志作品后,现在的我也没有那么坚持第二个观点了。经验描述本身也非常有意义。在道德层面,“研究的政治”(the politics of research)的存在意味着做一项研究不仅仅是专业化的学术共同体内部的活动,也是一种社会性的行动(阿伦特意义上的action),在这一视角下,本研究还是值得敬佩的。在智识层面,不论是对特定细节的深描、还是对边缘群体的记录,都有助于我们拓展经验认识的边界。对于一个实用主义爱好者来说,经验的多样性本身就是好的。
从这一标准出发,我认为短评和书评区的一些批评其实不大有道理。例如,一条高赞评论指出本书没有分析“过渡性”究竟是怎么产生的,但这种机制分析本来也不是这种写作目的。同理,高赞书评认为“作者只访谈了骑手,没有进入到企业内部探明平台的运行逻辑,因此并没有充分回答’过渡劳动‘的成因”也是没有进入这种写作方式的语境,因此都是看似很对,但意义不大的外部批判。此外,我也认为“过渡劳动”是一个比“永久零工”更适合的标题,因为后者是一个只限于劳动形式的客观的评价,而前者还融入了被研究者的主观感受(“先过渡一下”),因此更切合“还原骑手的整体生活世界”的目标。
在我看来,本书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其内部逻辑。
首先,作为一部民族志,本书缺乏应有的颗粒度。除了第五章对女骑手的描写外,如果你是一个有基本生活经验、看新闻和调查报道比较多的人,或者比较了解政治经济学理论,那么你基本看不出什么新意。例如,作者在提出“过渡劳动”时援引了盖伊·斯坦丁的“the precariat”的概念,却没有说明外卖骑手的“过渡劳动”和新自由主义背景下的、普遍的“precarious labor”究竟有什么区别。这并不是说作者应该花更多的笔墨辨析概念,相反,这恰恰是太过注重概念导致的视角偏狭——作者并没有真正深入到被研究者的生活细节中,而是被概念带着跑,只能看到概念所揭示的范畴(原子化、不稳定性,等等)。因此,作者越是引用更多的学术概念、理论(比如区隔劳动、黏性劳动、数字韧性……),越显得研究本身毫无必要——换一个没有和外卖员面对面深度交流的人来,给他解释这些概念,大概也能写出一本类似的书。
就算不拿民族志的标准来审视,只是对比前文提到的的《小镇喧嚣》,也不难发现后者不仅故事更生动、完整(每章是不同但完整的故事,串在一起也是相互交织的、小镇生活一整年的纪事),主线更清晰(都围绕基层治理的悖论展开),而且田野难度也更大,因此呈现的经验材料也更有意义。无论哪个方面都是本书所不及的。
其次,如果说好的民族志同时也是文学作品的话,本书肯定就算不上了。全书的行文包含大量不必要的人文社科黑话(比如我的一条读书笔记里的“夫妻二人从事社会生产的时间严重挤压了社会再生产的时间”)以及不适当的理论引用(例如第四章对蓝佩嘉的引用)和延申(比如解释“外卖”的概念要追溯上下五千年到清明上河图),却又不能像理论导向的研究那样做延申/修正,除了掉书袋显得自己看书多外没有任何意义。
再次,本书反复强调如何如何跳出来西方的某某框架、回归本土语境,可全书却几乎不见state的身影(可参考我的另一条读书笔记)。这使得本书落入了更简化的框架:资本坏,新自由主义坏,骑手苦,虽然发展出了一些应对手段,但归根结底还是要靠state出手规范算法伦理。加之细节的匮乏,我反而看不出任何本土经验的特殊性。
最后,还是想提两句蹭热度的事。对于我来说,如果本书是一本理论导向的研究,打擦边球也就打了,毕竟如果不抓住机会炒作,可能都没几个人看。问题在于,本书从头到尾都非常强调politics of research的人文关怀、社会责任,到头来自己却是一个名利第一、只讲零和博弈的个人主义者,直到本书的前言还在剽窃《困在系统》一文的著作权(说该报道是“基于孙萍的田野研究”)、打错记者的名字(祐打成佑)。我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虚伪的双标。
作为一个很少点外卖也很少打车的宇宙第一赛博外卖国批评者,我其实很想打一个高分,但也是真的打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