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研究的意义是什么?……我读《现代小说十家新读》

最近读完了钱理群老师的新作《现代小说十家新读:北大课堂四十年代文学讲录》,这是钱老年逾耄耋之后在理想国出版“钱理群现代文学课丛书”的其中一本,收录了他在1995年北大中文系开设的一堂讨论课“四十年代小说研读”的课堂实录。这门课一共讨论了十篇二十世纪40年代的中文小说,每节课上由一两位同学主讲,然后大家集体讨论,最后再由钱老师做点评和总结。小说的文本、同学的发言和老师的讲评都一视同仁地收录进书中,因此,这本《现代小说十家新读》并不是钱理群个人的作品,而是十位小说作者同几十位师生共同智慧的结晶。
课堂选读的十篇小说分别是萧红的《后花园》(1940)、李拓之的《文身》(1946)、沈从文的《看虹录》(1943)、端木蕻良的《初吻》(1942)、路翎的《求爱》(1946)、冯至的《伍子胥》(1943)、废名的《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1947)、卞之琳的《海与泡沫》(1942)、张爱玲的《封锁》(1943)、汪曾祺的《异禀》和《职业》(1947、1982)。这十个篇目的选择颇有深意,它们都是作者为探索小说艺术形式而创作的实验性作品,在思想上处于当时文坛的“边缘”地位。在1940年代抗日战争形势愈发严峻、民族情绪日益高涨的背景下,老舍、巴金、矛盾等作家纷纷发表了自己的代表作品,如《四世同堂》、《寒夜》、《霜叶红于二月花》等等,这些作品继承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精神传统,构成了当时象征中华民族集体意志的文学主流。然而书中所选取的十篇小说却各自在不同的层面背离了“主流”,它们或是在文学形式上探索“诗性的表达”(《伍子胥》)、“散文式的小说”(《莫须有先生上飞机之后》);或是在立意上侧重“形而上”的哲思,比如《后花园》和《初吻》的儿童视角构建,以及《文身》和《看虹录》中有关爱与性的文学表述。这些作品是非主流的,更是超越时代的,它们领先于中国现代文学潮流近四十年,展现出鲜明的先锋性,但也正是因为它们“不合时宜”的创作时机,使得这批作品长期地被忽视、被埋没,甚至被封存了。钱理群老师主持的这堂讨论课,宛如开展了一场沉没在海底宝藏的打捞行动,让这批埋没于时间长河的文学精品重新换发光彩,展现在世人面前。
由于是课堂实录,这本书同通常的文学评论类书籍差别很大,它并不是个人成果的展现,而是汇聚了数十位学生的“众声喧哗”,他们当时还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四年级的本科生(还有一位年轻的旁听教师),而时至今日,他们中的佼佼者已经成长为当代汉语文学研究领域的知名学者。当时在课堂上发表有关沈从文精彩评论的大四学生贺桂梅,三十年后的今天已经是一位成熟的中国文学思想史学者,著有《时间的叠印:作为思想者的现当代作家》、《思想的中国:批判的当代视野》等重要著作;而当时刚刚转入教职的年轻教师吴晓东,不仅在课堂现场发表了多篇精彩的评论,还将这种集体讨论的公共精神传承了下来,在十年后组织了研究生读书会,并集结成《在北大阅读现代:十三堂文学讨论课》一书。
当然,从整体上看,课堂上同学们的讨论还是稍显稚嫩,多数同学并没有形成系统性的理论分析框架,只能依凭自己的审美喜好提出一些零星的阅读感受。可以说,如果将这本《现代小说十家新读》当做是一本中文现代文学的理论研究作品,它的水准是不合格的,但正是因为这种“缺陷”,多次激发出我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深入思考的欲望。在《后花园》、《看虹录》、《初吻》、《文身》等小说的阅读过程中,我屡屡萌生出与同学们想法不同的阅读感受,并直接在书页的犄角旮旯里用笔记“加入”了他们的讨论。这种投入感与参与感,是其他文学研究类书籍所不能给予的。
也正是源于这种讨论课的公共氛围,使得作者摘去了通常遮盖在文字之上的面具,罕见地在文章中流露出私人化的情绪。在一节讨论课上,师生一起研读了沈从文的短篇小说《看虹录》,这篇小说名气不大,然而对沈从文本人而言,却是一篇重逾千钧的作品。正是这篇《看虹录》,使沈从文遭受到当时整个文学界的口诛笔伐,执全国文艺工作牛耳的郭沫若直接将小说定性为“色情文学”,甚至污蔑沈从文为“桃红色作家”。这场风波直接导致了作者文学生涯的提前总结。《看虹录》晦涩难懂,同《边城》、《湘西散记》的风格差异很大,在课堂上,同学们似乎都抓不到作品的要点,结果发言者观点寥寥,没有形成太多有价值的文本。钱理群显然对大家的发言很不满意,在课后讲评时有些“上头”,说了很多动感情的话——
文学研究是干什么的?不就是研究“人”么?我们要研究的是这样特殊的人:他们的思想、感情、心理,都更复杂、更敏感,也更脆弱,更需要小心地、细心地去体察、理解;他们是民族的思想者,永远的文学的、精神的探索者,具有更自由无羁的想象力,他们中最杰出者的思考,往往是超前的,他们真正的思想风貌,需要长时段的耐心考察,才能达到有限度的理解。而我们又是何等粗心地,性急地,却又大胆地去评论、批判(美其名曰“研究”)他们啊,多少作家就这样被误解、被捧杀、被骂杀了!
郁达夫在悼念鲁迅时,曾经说过:“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而我们这里连最起码的理解都没有。
……
沈从文在40年代的小说实验对于他的时代显然是超前的,那个时代的大多数读者不能理解、接受,也是自然的。失误并不在于“不理解、不接受”,而在于人们常常把自己的不理解、不接受,作为一种价值尺度,将不理解的作品轻率地加以否定,如果缺乏民主精神,把文学上的否定进一步上升为政治上的否定以致裁决,那就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那些根本看不懂《看虹录》的批评家们以审判者自居,不惜置作者于死地。所谓“死地”并非文学上的形容,而是残酷的事实:先逼的作家自杀,而后作家又被迫停笔。而“沈从文的停笔”,对我们的现代文学,对我们的民族,对我们的子孙后代,又意味着什么啊!我们认真地、严肃地想过吗?我们有勇气正视这个后果吗?我们有起码的良知,愿意从中吸取教训吗?正是这些尖锐的问题,摆在每一个现代文学研究者的面前。这是不能回避的:因为历史是有可能重演的。
类似的观点其实在钱理群的学术著作中并不罕见,但正是这种课堂的临场感,使得这段讲话分外得振聋发聩。
在本书的前言中,钱理群赋予了这些作品“经典”的文学史地位,但同时也提醒大家,经典的建立和形成是一个动态的历史过程,每个新的历史阶段都会更新对经典的看法与认知。经典作品的内涵是开放的,并且是指向未来的,每一代的研究者都需要对经典的内涵做出属于自己时代的阐释,往大里说,这是经典作品之所以经典的必然结果,往小里说,这也是一代又一代文学研究者薪火相传的责任所在。
那么对于我们这些普通读者,研读经典作品的意义又在何处呢?钱理群在课堂上对学生说过这样的话,我觉得对于普通读者来讲亦复如是——
请暂时远离那喧嚣的街市,到这里来,做一次无羁的精神漫游,天马行空般的思想驰骋。或许这漫游毫无结果,并不能解答你心中的疑惑,但仍然是严肃的真实追求,你会体会到精神的自由,心智的解放与生命的充实。尽管说到底,这不过是以精神的短暂充裕来补偿现实的缺陷,是阿Q式的,堂吉诃德式的自我挣扎。但我们毕竟挣扎过了,就像当年40年代的小说家们一样挣扎了;但也就是这一代又一代的挣扎,构成了“精神火炬的传递与承接”——我们这一代人(不客气地说,或许也要包括你们这一代在内)已经不敢奢望有真正的创造,但我们至少也要做一个守成者吧,不要让文化的传接在我们这里中断,对后代不致欠账太多吧……
一代学人尚且如此,我们普通人阅读经典的意义,就更如钱老所说,是阿Q与堂吉诃德式的挣扎了。但这与现实生活毫无关系的挣扎,就真的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意义了么?中国文学的发展,是中华“精神火炬的传递与承接”,正是无数个“我们”一点点再加上一点点的阅读,构成了这簇精神的大火炬,将经典的内涵永远的传接下去。这也许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读书最大的意义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