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napey对《秦汉史讲义》的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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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秦汉史讲义》上市第一天，napey就在豆瓣本书下面发表了长篇大论：
然后又在豆瓣公众号「柏林文学」下面大肆评论，「柏林文学」将napey的讨论内容，整理成 napey老师评秦晖《秦汉史讲义》一文。其中荒唐之处不忍卒读，但是似乎还是有必要以正视听。
1. 西周「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因此西周就是「大共同体本位」。
评：我觉得首先要搞明白「小共同体本位」和「大共同体本位」究竟指的是什么。前者特征是指族群社会，以血缘宗法为纽带的熟人社会，后者指编户齐民、官僚科层化的陌生人社会。在西方，小共同体的联系，除了血缘、地缘，还有教缘、业缘等等。而大共同体本位，其实就是国家突破这些小共同体的屏障，直接控制个人。
孔子的理想是「周制」，是「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但是，版图统一、天下有道并不等于帝制，版图分裂、天下无道也不等于封建。西周是版图统一的，但不是帝制；三国时期是分裂的，但无论曹魏或蜀汉，帝制色彩都很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和帝制没有必然联系，英国国王/女王要接见一下新当选的首相，这就是英国式的「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你能说英国现在还是帝制？英国的王统可以一直追溯到1066年威廉征服，整个中世纪英国都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你能说中世纪的英国是帝制？
napey说西周就是「大共同体本位」，那不等于说孔子是帝制的鼓吹手？1949年以来，无论你怎么评价孔子，进步也好、倒退也好，至圣先师万世师表也好，奴隶主阶级的代言人也好，孔子和韩非子都是对立的，不管持什么的立场，没有人认为孔子和韩非子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儒家和法家是对立的。秦始皇焚书坑儒，也主要是儒家经典和儒生遭殃，这是一个基本事实。说西周是「大共同体本位」，等于是说孔子和韩非子是一样的，这能是一样的？napey举的那些学者，哪一个认为孔子和韩非子是一样的？
秦始皇能发动70万人修陵寝、50万人修长城，再来个几十万人戍边，周天子能做到这些？你在《尚书》《左传》还是青铜铭文中看到过这种记载？
2. 「井田制是大共同体的土地制度，井田制是抑兼并的思想来源。」
评：秦汉以后的中国是大共同体本位，我想不会有太大异议。可是在秦汉后的土地制度，井田制几乎是不存在的。而napey的意思是，既然西周是「大共同体本位」，所以西周的井田制就是大共同体本位的土地制度。前面已经驳斥，西周并不是「大共同体本位」。
井田制其实既不是土地国有制，也不是土地私有制，而是土地属于小共同体的共耕制。
为什么井田制会成为抑兼并的思想来源？很简单，井田制其实就是一种共耕制的自然经济形态，既没有地主、也没有佃农，因此井田制下是不太可能出现兼并的。当然，这里说的地主是自耕农土地积累后形成的地主，而非贵族地主。抑兼并的本质就是想回到自然经济来反对权贵主导的伪市场经济。但实际上抑兼并就强化了国家控制（并没有回到井田制），不抑兼并就导致权贵经济流行（也没有带来公正的市场经济），这个怪圈秦老师分析的很深刻，就无需多说。
3. 《尚书·洪范》「天子作民父母」，怎么会是小共同体？
评：怎么就不能是小共同体呢？小共同体本位就不能有国家吗？还是「封邦建国」西周就不可以称「周天子」？看到天子就是帝制，日本现在还有天皇，难道日本今天还是帝制？小共同体本位的国家，就不能有天子？这都是什么逻辑。
4. 「孔丘支持佛肸反对赵鞅，支持公山不狃反对季孙氏，这是为了强化晋国和鲁国各自的国君。你总不能说卿大夫是“大共同体”，诸侯国才是“小共同体”吧？」「孔丘既然支持佛肸反对赵鞅，还反对赵鞅铸刑鼎，很难想象他会支持忠于智瑶的豫让。」
评：春秋末期开始，诸侯力政，君不君，臣不臣，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陪臣执国命。在陪臣执国命的诸侯国，孔子认为应当强化国君的权力，因为陪臣僭越了；在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东周，要恢复周天子的权威，因为诸侯僭越了。司马迁说孔子，「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也就是天子要像天子、诸侯要像诸侯、大夫要像大夫。如果你认为孔子支持强化国君的权力就是支持大共同体，那么司马迁说孔子是「贬天子」，岂不是说孔子反对大共同体？
napey说了孔子反对铸刑鼎。「铸刑鼎」这件事在西周肯定是没有的，所以才会对当时人有很大的刺激，才会写到史书上。你认为没有「铸刑鼎」的西周，和法网密布的秦帝国，都是大共同体本位？这能讲得通吗？
5. 「秦在讲“周制”的时候，讲的全部都是春秋战国，而不是西周。这就是偷换概念。」
评：napey的意思是，西周是周制，东周（春秋）就不是周制。但是，秦制有强弱，周制也有强弱。西汉的秦制比东汉强，西周周制也比东周强。这有什么问题？而且，看后面第8条，napey本人潜意识就认为西周和春秋是一样的。
6. 「本书中秦在谈及秦国起源的时候，竟然对秦国和周王室的关系及渊源不置一词，反而长篇大论地谈了秦国先祖和殷商的关系（pp.96-98），好像秦国和西周从无关系似的。这实在太滑稽了。」
评：现在的考古发掘，秦国故地屡屡发现的一些秦君大墓，其形制和规格，都超过周天子。秦国并没有遵守「周制」。也就是很早开始，周秦就有别，制度上的周秦对立，要早于春秋战国之际的「周秦之变」。客观的讲，秦老师的书中的一个表述，的确可能不够严谨，比如P378，「秦献公时期下令『止从死』，废除了可能源自殷商、西周内地未见，但是自西周到战国秦人一直就有的巨墓大陵殉人之制」，2022年发掘的陕西旬邑西头遗址，发现了西周初年甲字形诸侯级墓葬M90，有排列有序、分三层的殉人38具，整座墓葬殉人43具。西周初年的西周腹地，似乎已经沾染殉人的习气。但是，这43具殉人的西周大墓，和秦景公186具殉人的大陵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了。周制的确也野蛮过，但是和秦制仍然不在一个量级。随后的周制也的确没有将殉人制度继承下来，而秦国却保留更多的殉人制度，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秦老师似乎尚未注意到这个新的考古发现。
7. 西周军制。
①「周天子还在诸侯国军中设“监军”控制军权。《礼记.王制》曰：“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小臣速簋中的白懋父、何簋中的何即是周王任命的军事长官。再如豆闭簋中周王册命豆闭继其父、祖担任“邦君司马”，即诸侯国的军事长官，则周王以此控制了诸侯国的军事权力；鎧簋中周王册命趲为“敷(豳)师”的“家司马”，即卿大夫之家的司马，足见周王势力已渗透到基层。」
评：小臣速簋，亦称「小臣𬣆簋」，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铭文为：東夷大反，白懋父以殷八 征東尸。唯十又一月，遣自 ， 述東 伐海眉，雩厥復歸才牧 。白懋父承王令易 征自五 貝，小臣 蔑 ，眔易貝，用乍寶尊彝。【大意為記載某年的十一月，東夷叛變，小臣 隨伯懋父率領殷八師征伐東夷的經過。凱旋班師至牧師，伯懋父秉承天子的賜命，賞給小臣 從五 征得的貨貝，以勉勵 ， 因而作器紀念此事】
伯懋父是谁呢？
《史記索隱》所引的譙周《古史考》作衞牟伯，姬姓，《史記索隱》所引《世本》記載其名髦。衞康伯為周文王之孫，因此又稱王孫牟。郭沫若、陳夢家、唐蘭、馬承源和楊寬都認為西周青銅器銘文中出現的「伯懋父」就是衞康伯髦，楊寬認為是「懋」與「牟」音同而通用。孫詒讓《逸周書斠補》認為《逸周書·作雒解》的中旄父就是王孫牟父，即康伯髦。劉起釪認為康伯髦在金文中又稱毛父或文王孫。他是衞康叔封之子，衞考伯之父。 根據小臣𬣆簋以及其他金文記載，結合《逸周書·作雒解》的「俾康叔宇於殷，俾中旄父宇於東」，劉起釪指出伯懋父是周公東征部隊康叔封部分的重要將領。東征勝利後，父親康叔封於衛，伯懋父封於緊鄰衛的鄘，實際受封於鄘的小東部份，鄘的大東部份封給周公旦之子伯禽。在康叔封前往周王朝擔任司寇之後，衛和小東都封給伯懋父，合併成為後世的衛國。
说了这么一大堆，伯懋父就是小诸侯，是周公/周天子直接封的。不是什么诸侯下面的军事长官。
至于napey说的豆闭簋，的确有周天子册命诸侯方国卿士的制度存在，「陈恩林、 许倬云、 杨宽、 王玉哲等学者多以为周王直接任命诸侯卿士， 是对诸侯起一种控制和监督的作用」。这种制度起自西周，到春秋中叶也有执行，春秋末期逐渐式微，从册命到报备，最后连报备也没有了（王晖，2022）。周天子曾经一度可以影响诸侯方国一级的军事管理人员，文献记载是册命「三卿」，青铜铭文发现多是「二卿」，但是在诸侯一级再往下，就完全没有「册命」的说法。napey说，「足见周王势力已渗透到基层」，诸侯一级显然不是基层，因此这个说法并不能成立。「册命卿士」可以认为是「周制」的一部分，但这和「秦制」仍然不可同日而语。
②「《费誓》：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师旅鼎》是对西周军队内部违犯军事法行为的审判。铭文虽只有七十九字。但对诉讼程序、审判方式及其相应的刑罚原则等重要的军事审判制度，都有详细的记载。《师旅鼎》记载的是师旅对不服军事命令的下属上告。
评：《费誓》这两条是号召军队奋力杀敌，否则面临惩罚。《师旅鼎》也是关于违反军纪要惩罚的内容。西周不可以有军队？军队有纪律，就是秦制？民主国家今天也还有军队，军队也还有纪律，你认为民主国家今天是中国的秦制呢，还是欧洲中世纪的领主制？当然，你要是以今天的「人权标准」看古代的军队纪律，那都是问题很多的，但你比较的秦制和周制。《费誓》那些记载，你们要努力啊，不然有你们好看！这种口号式的，半威胁半鼓励性质的，跟后来秦国军队的军纪是一样的？真的是在做「大秦梦」。
8. 「谁说西周无权号令天下大夫？春秋时期卫国州吁杀死卫国君主，卫国大夫石碏大义灭亲杀死了他的儿子石厚。卫国大夫石碏当然要遵守周礼，并因此倍受儒家称赞。这十四师军队， 周王划分为两大军区， 由周王委任大贵族官僚任指挥官。周天子的权力即使不如皇帝，也绝对不弱。西周的“大共同体”是比商朝强的。」
评：napey说西周有权号令天下大夫，但你为什么用春秋的例子？难道你认为春秋和西周是一样的？如果你认为春秋和西周是一样的，那你批评秦晖讲周制都讲春秋而不是西周，又有什么道理？
「周天子权力即使不如皇帝，也绝对不弱」。第一句，你其实已经承认，周制和秦制不同。第二句，周制本身也有强弱之分，就好像秦制也有强弱之分一样，秦制强者如秦始皇，秦制弱者如溥仪。难道周制强者周武王，还比不过秦制弱者的溥仪？
至于西周为什么比殷商强，同样都是部族国家，当然也有军力强弱之分、上升下降之别。同样是民主国家，美国还比英国强呢，但英国历史上也是日不落帝国。殷商鼎盛时期，西周也是边陲小国，怎么不比一下？西周战胜殷商，能论证西周是大共同体？
9.「西周初年姬旦可是强制迁徙殷商遗民。这和“秦制”又有什么区别！」
评：这当然有区别。不仅在于古代部族国家有「敌我」之别，对「敌人」军事征服、强制迁徙，但西周并没有对周族自己的百姓强制分家，自己内部是血缘基础上的小共同体本位。你以今天的眼光看，这种强制迁徙很不人道，但是周制的「强制迁徙」，比秦制的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要文明的多吧？秦制很糟糕，周制也不好。但是两相比较，周制比秦制要文明的多。
另外有个所谓的「副研究员」批评秦老师，认为「秦晖美化推崇周制」，并据说准备了上万字的反驳文章，听了都想笑。如果秦老师美化周制，他为什么还写《共同的底线》？他怎么不写一本《走回周制》？现代社会的个性解放、平等自由、福利保障，既要反对秦制，也要反对周制。只是中国的主要问题，一直都是秦制太厉害。真正美化周制、美化秦制的，是那些要「通三统」的人，或是大陆部分新儒家。
10. 「周天子干预诸侯国内政。周宣王姬静因为立鲁懿公而引发鲁国内乱，亦即伯御杀死鲁懿公事件。伯御也是被周宣王干预杀死的。鲁懿公于周宣王二十一年被鲁人所杀，伯御立为君。」
评：这都是十分好笑的例子。周宣王干预鲁君继位，引发鲁国内乱，不正好说明当时是周制而非秦制？你听说过秦始皇任命郡守，或是乾隆皇帝任命地方巡抚，当地老百姓不满意引起内乱？秦制下，不仅任命官员畅通无阻，就是赐死官员，你都得谢主隆恩；周制下，你赐死一个地方诸侯，看看他造不造反。
11. 「周秦之变」是促进了「古典商品经济」的发展，还是抑制了「古典商品经济」的发展？
评：napey文章认为秦晖这一点自相矛盾，其实根本不是。西周时期井田制，基本上属于自然经济，农民都在各种宗族小共同体中，既没有独立的地主，也缺少佃农（这里的地主只自耕农发展起来的地主，而非贵族地主）。只有当宗法制度破坏之后，人们从小共同体中走出，有人成为地主，有人成为商人，有人成为自耕农，有人成为佃农。社会开始流动，「士」阶层兴起，这是战国的大背景。这个过程伴随的就是古典商品经济的大繁荣，而东汉到魏晋，随着整个社会重新宗法化，商人「贱民化」，古典商品经济也就衰退了。自然经济重新兴起，到隋唐第二帝国，就是建立在自然经济之上的帝国，与商品经济繁荣为背景的西汉帝国，经济基础完全不一样。
所以，「周秦之变」，自人们从小共同体解放出来的背景看，促进了「古典商品经济」的发展，这是战国时期「陶朱漪顿之富」的背景。汉初七十年「与民休息」，商品经济又再度活跃，尽管可能是权贵主导的商品经济。但是汉武帝之后，强调「利出一孔」「盐铁官营」，就把民间残存的商品经济完全打压下去，完全变成「国营」。东汉以后，乃至大唐帝国，别说地租大部分是实物地租，有时候军费都是按帛来算的，商品经济当然受到了很大的阻碍。前期个人从小共同体解放出来，促进商品经济发展；后期个人重新被大共同体掌握，打击商人，列为贱籍，自然经济复兴，阻碍商品经济发展。彻头彻尾，清晰明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