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思想(的“忘恩负义”)?
为了一点醋,包了一顿饺子…当然,前半部分我还是用心写了的,希望可以帮大家厘清这几个概念。至于后半部分的翻译讨论,没兴趣的人其实可以跳过我对自己思路的铺陈,直接翻到最后一段看结论。
btw我以后关于黑格尔逻辑学的研究著作很可能就是叫Die Undankbarkeit des Denkens(思维的忘恩负义)。
读完这篇文章后可继续阅读我后续的补充:Denken、Gedanke理解与翻译方式的一则补充
以下内容部分收录于《主体性与自由》译后记:
最晚在腓特烈一世加冕后不久,现代德国所盘踞的这片土地上就已经有人在做哲学了,同时期也出现了像教会圣师大阿尔伯特这样的经典哲学/神学家。 但是“德语哲学”的诞生却是相当晚近的事情,隔壁法语哲学的历史可比德语哲学要长的多。毕竟标准德语(Hochdeutsch)的设立首先直接得益于路德的翻译工作,比如1517的95论纲以及随后影响力更广的1522路德圣经。中间又经历了一两个世纪,基本上可以说到了十八世纪初,“德语哲学”才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苗,这时候像沃尔夫这样的启蒙哲学家开始首先用德语写作并随后翻译成拉丁文出版自己的作品。虽然此时的阅读圈层能接触到的基本还是拉丁语哲学著作,但在交流层面,哲学已经渐渐在德语中落地生根了。
德语哲学发展的下一个关键节点是康德在十八世纪下半叶的横空出世,他所有的著作都是用德语写作和发表的,唯一的例外可能是他的教职论文,但这是当时的硬性要求,所以没办法。康德在1781年——用德语——出版了《纯粹理性批判》,这一年尽管不是德语哲学元年,但仍然意义重大,如同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该话题可参考Marcus Willaschek\<Kant. Die Revolution des Denkens\>第22章,此处不赘。)
在21世纪,无须过多强调语言对思想的作用有多大,但是人们往往忽略康德在这方面的贡献。在康德的影响下出现了先验哲学、早期浪漫派、德古、新康德、现象学甚至批判理论,这不仅是靠他提出的观点,也是靠他所使用的语言,尤其是他对术语的选择。
从康德全集第二卷中我们知道,他在前批判时期并不致力于撰写全新的教材,而是满足于沿用鲍姆加登的教材与体系。但是鲍姆加登的书,如前所述,全都是用拉丁语写就的,所以康德在授课时首先需要将鲍姆加登使用的拉丁术语翻译成德语。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他积累了许多术语翻译的经验,最终汇聚成三大批判的那些措辞。换言之,康德的术语翻译选择深刻地影响了后世德语区的学者们。也是在这个意义上,康德不仅是【近代哲学】的主要奠基人,毫无疑问,他同时也是一名【翻译家】,并凭借自己出众的术语选择而成为了【德语哲学】的重要奠基人。
当然,将哲学“本地化”的工作需要漫长的时间与无数人的努力来推动,康德也只是起了一个好头,他的工作还远称不上完善。在他的写作中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大量德语和拉丁语混用的情况。在某些场合他可能确实认为拉丁术语更好地表达了他的意思,但在其他一些场合中我们也不难辨认出他在措辞上的犹豫,尤其对比1770就职论文与A版《纯批》会比较明显。较典型的例子比如:我们知道他把cogito翻译成ich denke(我思),但依然保留了Apperzeption(统觉)。有趣的是,莱因霍尔德、费希特一代人则更看好康德用得并没有那么频繁的Selbstbewußtsein(自我意识),通过检索可以发现,无论ich denke还是Apperzeption在《纯批》中的出场次数都远远大于Selbstbewußtsein。甚至再迟一些的谢林还迷上了Intelligenz,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夸张点说,康德之于德语哲学,犹如路德之于德语,他们都起到了类似缝合点的作用,一定意义上终结了无定的状态。而康德在语言方面的贡献,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对Denken这个词汇的处理。
不使用德语的人或许难以了解到,我们借“哲学”所表达的东西,在德语中不只是Philosophie,还经常用Weltweisheit(世俗智慧)来称呼,哲学家因此也被称作der Weltweise(世俗智者)。这个词可以追溯到《哥林多前书》3.19,路德将其中的一句翻译为:Denn dieser Welt Weisheit ist Torheit bei Gott。和合本的中译为:“因这世界的智慧,在神看是愚拙的。”从词源上看,“世俗智慧”带有贬义,而在中世纪,“世俗智慧”是神学家口中贬低哲学用的称谓,只不过后来能指与所指逐渐脱钩,该词语在大众化的过程中变得中性了。
但有趣的是,我们可以在康德的著作中发现,他仍然偶尔在负面的意义上使用“世俗智慧”。在全集第二卷的307页我们可以读到这样一段话:
so erlaube man mir zu sagen: daß man des Zutrauens des gemeinen Wesens mißbrauche, wenn man, anstatt die Verstandesfähigkeit in der anvertrauten Jugend zu erweitern und sie zur künftig reifern eigenen Einsicht auszubilden, sie mit einer dem Vorgeben nach schon fertigen【【【Weltweisheit】】】 hintergeht, die ihnen zu gute von andern ansgedacht wäre, woraus ein Blendwerk von Wissenschaft entspringt, das nur an einem gewissen Orte und unter gewissen Leuten für ächte Münze gilt, allerwärts sonst aber verrufen ist.
由此我才能说:如果人们不是扩展被托付的青年的知性能力,培养他们形成将来更为成熟的独立的认识,而是用一种假托已经完成的、由别人为他们想好了的【【【世俗智慧】】】来欺骗他们,由此产生出一种只是在某个位置上和某些人中间才被当真、而在其他所有地方都声名狼藉的幻象,那就是在滥用共同体的信任。(所有康德译文都来自李秋零,有略微改动)
康德在这份1765-1766冬季学期课程安排通告里批评了一种错误的哲学教育方式,即,教给学生“由别人为他们想好了的世俗智慧”。他在下文中接着说,在课堂上被介绍的哲学家也绝不应被当做“判断的原型”,而至多只能构成促使学生们发动自己独立判断的“动议”(Veranlassung)。这也完全符合康德后来在《什么是启蒙》中通过呼吁人们sapere aude(要敢于认识)而表达的立场。哲学教师不应成为权威,而应当成为促使学生敢于独立地去判断和认识的动议。
也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中,康德激进地否定了【哲学教育】的可能性:
Nunmehr denkt er, er werde Philosophie lernen, welches aber unmöglich ist, denn er soll jetzt philosophiren lernen.
……此时他在想,他将要学习哲学,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现在应当学习哲思。
Philosophie“是哲学”,philosophiren(后来的正字法写作philosophieren)是“做哲学”,或经常被译为“哲思”(对该术语的辨析可以参考我过去的文章:https://book.douban.com/annotation/135601121/)。康德此处的意思是,哲学教师能够教给学生的不是“哲学”,而是“做哲学”,也就是一种思维/行为方式。康德在该文本里还言简意赅地说道:
Kurz, er soll nicht Gedanken, sondern denken lernen; man soll ihn nicht tragen, sondern leiten, wenn man will, daß er in Zukunft von sich selbst zu gehen geschickt sein soll.
简言之,他不应当学习思想(Gedanken),而应当学习思维活动(denken);如果人们希望他将来应当会自己走路,那就不应当背负他,而应当带领他。
这里康德引入了另一组对照项:思想(Gedanken)与思维活动(Denken)。有了上文的语境,我认为康德的意思十分明确:我们应当学习的东西,不是别人的“思维活动”所带来的结果(=“思想”),而是学习如何独立地进行“思维活动”。每个人都能够通过特定的“思维活动”产生出“思想”,而我们最终应当比较与检验的不是人的“思想”,而是人的“思维活动”。该理念符合近代认识论的特征:真理不再取决于与一个超越性的对象的关系,仿佛距离它越近就越不证自明;相反,近代以后,真理取决于得到结论的操作流程(Verfahren)、过程(Prozess)。
当然其实在这里也可以看出康德哲学的两点不足之处。
首先,他太看重过程以至于多少有点低估了结果的重要性,这是非常不好的。黑格尔针锋相对地提出,哲学不仅是爱智慧,也必须获得智慧。严格地来说,我们并不能指责康德不看重结果,他的问题在于割裂了过程与结果,否则也不会有所谓的“认识论转向”。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开头序言里就将康德的认识论批判当做一种预设了工具论立场的哲学来狠狠批评,并在《哲学科学全面教学纲要》(以下继续根据中文黑格尔学界传统,简称为“全书”)第10节里讽刺地说:“企图在从事认识活动之前就从事认识活动,其可笑程度无异于那位学究的聪明打算,即决心在冒险下水之前就学会游泳”。这里我必须强调,黑格尔从来不否认康德的认识论批判事业,而只是否认他这项事业的彻底性,黑格尔只是希望将过程(=借助逻辑学展开的认识论批判)与结果(=形而上学的唯一对象:真理)更有机地结合在一起。
其次,黑格尔还批评康德的教学理念缺乏有规定的内容,只是某种“观光客的哲学”,或者按照黑格尔在纽伦堡时期的戏谑说法(GW10, 828),我们可以认为:康德主张“人们应当旅行,而且不断地旅行,却不去认识城市、河流、国家、人们等等。”当人们踏出第一步时,就已经是在有内容地进行哲思了,无规定的哲思只是一种实验室抽象。而且也不适合用来教学,因为正确的步骤是从熟悉到陌生,而不是直接脱离内容。黑格尔因此继续说:“首先,当人们认识了一座城市,然后去到一条河流、另一座城市等等时,在这个过程中无论如何都学会了旅行,而且不仅是在学习旅行,还实际上在旅行。同样,当人们学习哲学的内容时,不仅学会了哲思考,而且实际上已经在进行哲思了。此外,学习旅行的目的本身也仅仅是去认识那些城市等等,即认识内容。”康德借sapere aude想敦促人们进行独立思考(selbst-denken,也可以译作“自己思考”),但黑格尔反对这种脱离内容的独立思考,因为它破坏了哲学的“可传达性”,而舍此哲学无法成为“公共的财富”。这里值得引述黑格尔1818年写的一封信(信件278,出处Briefe von und an Hegel. Band 2):
下述观点不仅已经成为哲学研究的一种偏见,而且也成为教育学的一种偏见——并且在教育学里的影响更为深远——即认为应当以这样一种意义来发展和练习独立思考/自己思考(Selbstdenken),首先,在其中不应该考虑材料,其次,仿佛学习与独立思考/自己思考是相互对立的,因为实际上,思维活动只能在这样一种材料上进行练习,这种材料既不是幻想力的产物或拼凑,也不是任何一种(无论是感性的还是理智的)直观,而是一个思想,而且进一步说,一个思想除了通过被它自己所思考(selbst gedacht,即独立思考Selbstdenken的被动态)外,无法以其他方式被学习。根据一种常见的错误看法,似乎只有当一个思想与其他人的思想不同时,它才被打上了独立思考/自己思考的烙印,而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常常会发现一个常见的现象,即新的东西并不真,而真的东西并不新。——否则,就会产生这样一种癖好,即每个人都想要拥有自己的体系,并且一个突发奇想越是古怪和荒谬,就越被认为具有原创性和卓越性,因为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它最能证明有别于其他人思想的独特性和差异性。
哲学通过其规定性更容易获得被学习的能力,因为只有通过规定性,哲学才能变得清晰、可传达,并且能够成为一个公共的财富。就像,一方面,哲学特别希望被学习,并且哲学并非(仅仅因为每个人都具有理性而)天然就是一个公共的财富……
当黑格尔说“一个思想除了通过被它自己所思考外,无法以其他方式被学习”,他的意思其实是,要将思维活动导向思维自己的规定,也即他口中常说的思维规定。换言之,哲思(Philosophieren)要以思维规定(Denkbestimmung)为内容和导向。当然,切不能将黑格尔的观点错误地理解为他主张从【具体的经验对象】出发,逐步抽象化,因为这种做法恰恰得到了他的反驳(GW8, 830-831)。对黑格尔来说,思维规定就已经是思维活动中具体的东西了,不需要再退到思维之外、退回直观领域。
综上,康德对Gedanke与Denken(以及对Philosophie与Philosophieren)的截然二分过于极端,且丢失了应有的内容/规定性,甚至提出教师无法教授Gedanke而只能教授Denken,这是成问题的。那么,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理解Denken与Gedanke的关系,或者换个提法,归根结底:Was heisst Denken?
Was heisst Denken,这是海德格尔全集第八卷的标题,孙周兴将其翻译为《什么叫思想》。但这个问题不仅仅属于海德格尔,它也是我们所关心的问题。如果你同时熟悉黑格尔的逻辑学与海德格尔这本书,应该不难发现海德格尔是在黑格尔的设问方式与回答框架内逆练黑格尔,最终得到了一个有悖黑格尔哲学的结论。我个人认为海德格尔的观点大体上是错误的,这我以后会另外找机会来谈,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先行介绍并澄清作为海德格尔设问与回答之前提的黑格尔是如何处理这一问题的。
国内对denken的翻译五花八门,举几个常见的例子:思考、思维、思维活动、设想、思想。严谨起见,我暂时一个都不采用,而直接使用德语原文Denken。
在黑格尔哲学中,Denken可谓无处不在,甚至对Denken的讨论主导了黑格尔“全书体系”的一头一尾,堪称关键中的关键。但是对Denken的主题化处理,其实主要只出现在三个地方:1、全书体系的开头;2、全书第三部分《精神哲学》-主观精神哲学-理论精神的部分;3、全书体系的末尾。
这里我想先强调一下,全书体系并非黑格尔哲学体系的最终形态,因为黑格尔在全书16节说了:
作为“全面教学”的科学不是在其详尽的特殊化中呈现的,而是必须限定在各个特殊科学初步阶段(Anfänge)和基本概念上。
此处所谓“特殊科学”其实就是指全书体系所包含的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此外无他。其中,逻辑学是唯一的形而上学,另外二者则是形而上学的唯一对象(=真理,参考第一节)的定在方式;真理,也即黑格尔口中的绝对理念,在其定在中重建自身,并成为精神性的理念,也就是“绝对精神”这一节中的哲学的理念。这种“对逻辑学的形而上学解读”,以及“对自然与精神的去-形而上学解读”,是我们在理解黑格尔全书体系中绝对不能丢弃的基本前提与重要思路来源。
所以,当黑格尔在精神哲学的理论精神部分讨论直观、表象、Denken时,他明确是在他那个时代的心理学(Psychologie)的框架内,而不是在形而上学的高度谈论Denken,与此相反,在全书体系的开头他则完全是站在形而上学的高度谈论Denken。至于全书结尾,实际上他已经不再是在谈论普通的Denken了,而是在谈论noesis noeseos(Denken des Denkens),所以这个部分的内容可以作为一个最特殊的特例,在我们宽泛地谈论Denken时作为一个重要的补充来看待。所以,在我们理解Denken时,首先要去看全书开头。我甚至认为,全书体系开头部分,也就是一般我们所谓的《小逻辑》开头的前25小节,可以被视为黑格尔对\<Was heisst Denken\>(什么叫Denken)的回答。
但是我再复述一遍黑格尔那里说过的话意义不大,而且他在那里也不只谈论Denken,那我这里就结合理论精神部分的内容简单总结一下。
在黑格尔眼里,精神性活动(≈人的活动)主要分为两种:1、理论精神,2、实践精神。前者考察的是Intelligenz=理智,后者考察的是Wille和Wollen,也就是意志及意志活动。理智所从事的活动被黑格尔一分为三:1、Anschauen=直观,2、Vorstellen=表象,3、Denken。尽管,黑格尔在理论精神那里着重讲解了三者的异同,比如它们是如何层层递进,从1到2再到3;但在全书开头他并没有展开谈论这三者的异同,而只是着重考察了Denken的“产物”(Produktion)。Denken的这个产物就是Gedanke,中文学界通常将这个词翻译为“思想”。
关于Gedanke,特别特别特别重要的一点是:在24节附释里,黑格尔指出,由于在日常用语中,“思想”有五花八门的意涵,为了避免读者、学生过度散漫的联想、为了避免误解,黑格尔打算将Denken的产物更加精确地称作Denkbestimmung,中文学界通常翻译为“思维规定”(我们这里先不管这个译法假定了Denken翻译为“思维”),而那些可以被称作逻辑的东西(das Logische)就是由所有Denkbestimmungen组成的体系。不过在日常中,Gedanke或者Denkbestimmung总是和其他理智能力(直观、表象等)混杂在一起,这时候就需要对它们进行“提纯”,找出其中的普遍者(das Allgemeine),只有这个其中的普遍者才是Gedanke/Denkbestimmung。但这件事不是Denken自己来做,而是派出了一个“代理”,它被黑格尔称作Nachdenken。
Nach在德语里有很多含义,比如“朝着”、“在……之后”、“根据、按照”等,而黑格尔明确在第二版全书(即1827年出版的全书)前言中规定了这个nach是nachfolgend的意思,因此Nachdenken=das nachfolgende Denken。而nachfolgend的意思是“在其后的”、“跟在后面的”,所以Nachdenken的意思是“跟在后面的Denken”。那么现在问题显然是:跟在什么后面?在21节里,他明确说了,Nachdenken是跟在显象(Erscheinung)后面,它是关于某个对象(Gegenstand)的Nachdenken。通过这种积极主动地与对象建立起联系的做法,也就是去nachdenken一个对象,Denken揭示出对象中的普遍者,比如他提到天体运行的【规律】。那么什么是“对象”呢?根据全书当中的“精神现象学”(不是那个1807年单独成书的《精神现象学》,而是指主观精神哲学的第二部分,也即,全书418-423节)以及全书22节里的部分措辞,我们知道“对象”首先出现在“意识”(Bewusstsein)里,但随后意识发现对象是“为它”(für ihm)的存在,也就是说,对象是为了意识/对意识而言的存在,意识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常驻在每一个对象意识中的东西,并由此转向自己。这时候,意识就进展为“自我意识”,但对象并没有被消灭,而是被扬弃在自我意识当中。后续的内容关联性不高,就不多讲了,我此处仅满足于指出:对象是指那些进入到意识当中并被扬弃在后续精神性能力里的东西。
但毕竟意识本身还没达到精神的高度,比如动物也有意识,但动物并不具有精神。毋宁说黑格尔这里谈论的是那些具有自我意识的精神性活动(selbstbewusste geistige Tätigkeit),而根据20节我们知道这个东西就是“主体”(Subjekt),就是进行denken的那个东西,也就是“我”(Ich)。换言之,黑格尔这里关注的是【我的对象】。
那么“我”会如何处理和接触对象呢,这一点黑格尔基本上采纳了德古前辈们的说法,并没有做出什么大的改动。根据他的说法,“我”处理对象的方式无非就是感性地直观、表象、认识、意愿(wollen)等等。这就再次印证了前面所说的,Gedanke/Denkbestimmung在“我”的日常活动中是和各种对对象的不同处理混杂在一起的,这些处理可能是感受、直观、表象(参见22节)。Nachdenken的任务就是专注于对象在“我”之中所处于的混杂状态,并将其中的普遍者提炼出来,以备后续的认识活动使用。这就是Nachdenken的功能。
Nachdenken和Denken是什么关系呢?我认为Denken可以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它只处理自己的产物=Gedanke/Denkbestimmung,第二种情况它“向外”去处理“我”之中的对象。在第一种情况中Denken是Denken als solches(Denken本身),在第二种情况中,它是Nachdenken。Denken als solches和Nachdenken的对照切不能理解成仿佛后者是次生的甚至不重要的。因为黑格尔强调,哲学始于经验(Erfahrung),现实是哲学的试金石(6节以及尤其12节),这也是为何1807年出版的《精神现象学》原本计划的标题是“意识的经验的科学”(Wissenschaft der Erfahrung des Bewusstseins)。因为这里有两个德语二格,也就是有两个“的”,我必须解释一下它的意思:这是一门探究经验的科学,而这个经验是属于意识的经验。
哲学史上不乏将经验绝对化的理论,蒯因在From a Logical Point of View里写道: our statements about the external world face【【【the tribunal of sense experience】】】 not individually but only as a corporate body.
他这里提到“感觉经验的法庭”(the tribunal of sense experience)就是在将经验绝对化。但这显然不是黑格尔的立场,因为“出发点”(Ausgangspunkt)在黑格尔哲学中恰恰总是亟待被否定的东西。黑格尔甚至说过《精神现象学》是逻辑学的“前提预设”(Voraussetzung)。但这是一个将要遭到否定的前提。黑格尔最重要的洞见便是发展与否定的同一,没有否定是不可能有任何发展的。黑格尔在全书12节正文部分因此还提到,Denken对出发点保持一种疏远的、否定的态度,并带着这样的态度驱使自己进一步发展,最终达到认识上的自由。在全书238-243节,黑格尔总结了“绝对方法”所包含的两个方面:1、开端,或者说直接性;2、推进过程,这是一个双向运动,一边是向后的过渡,一边是向前的回归。Denken对其出发点=经验的否定式态度,一方面令经验中的内容进一步发展,另一方面又带出了该内容的真理,对此他是这么说的:
Indem die Philosophie so ihre Entwicklung den empirischen Wissenschaften verdankt, gibt sie deren Inhalte die wesentlichste Gestalt der Freiheit (des Apriorischen) des Denkens und die Bewährung der Notwendigkeit, statt der Beglaubigung des Vorfindens und der erfahrenen Tatsache, daß die Tatsache zur Darstellung und Nachbildung der ursprünglichen und vollkommen selbständigen Tätigkeit des Denkens werde.
……虽然哲学的发展归功于经验科学,但她赋予经验科学以思维的自由(先天性)这一最本质性的形态,并且证实了必然性,而不是信誓旦旦地鼓吹一个现成的经验事实,仿佛这个事实能够呈现和模仿思维的原初的和完全独立的活动。(译文来自先刚,有微调。这里也先不论他将Denken翻译为“思维”。)
黑格尔为了让他的说法更加易于理解,甚至举了一个例子。他说吃饭要感恩食物,因为舍此人们便无法进食,而这样一来,吃饭就成了一种忘恩负义(undankbar)的行为,因为在吃的过程中,人们消灭掉了应当感恩的那个东西。但恰恰是在这个意义上,“思维(Denken)的忘恩负义同样不遑多让”。
如我上面在总结Denken与Nachdenken的关系时所说的,Denken als solches并不直接处理经验中的内容,而是派出Nachdenken来与其打交道。在这个意义上,Denken是自娱自乐的,但人们也不能认为它缺乏现实性,因为,黑格尔不仅说,“经验是哲学的出发点”,他还说了,“现实是哲学的试金石”。后面这一点主要体现在他在下文所提出的das objektive Gedanke(通常翻译为“客观思想”)。宽泛地说,黑格尔之所以认为Gedanke/Denkbestimmung(别忘了我上面强调过,黑格尔为了避免误解,提议将Gedanke替换为Denkbestimmung)具有客观性,是由于Denken始终派出Nachdenken去与被递交过来的内容或者材料打交道,因此Denken也从未失去过与对象的联系。
这样一来,我们再次看到,Denken具有最高程度的自律(Autonomie),并不受制于任何其他东西。黑格尔的整个哲学体系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黑格尔首先在第二节就说了,哲学=die denkende Betrachtung der Gegenstände,也就是以denken的方式对对象的考察。进而言之,哲学是一种独特的Denken,其独特之处在于,它是begreifendes Erkennen=以概念式把握的方式进行的认识活动。质言之:借助概念来认识对象。甚至这个对象最终不是别的,而就是Denken自己。为什么呢?
黑格尔在全书19节的“说明”里提到,逻辑学这门科学是Denken des Denkens;同时,在236节“附释”里,他提到“绝对理念”(die absolute Idee)就是亚里士多德的noesis noeseos。为什么我敢将这两者划等呢?因为这是黑格尔自己说的,在GW30.3(历史考订版全集30卷第3册,是哲学史课程的讲演录)中,黑格尔指出die speculative Idee就是亚里士多德的das Sichselbstdenken des Denkens(1165页)。另外,在同一本书的1113页,黑格尔甚至指出,das Denken des Denkens构成了绝对精神的本性,而我们知道,在全书最后一节,577节,的落脚点就是哲学的理念,也就是在《逻辑学》当中所最终得到的那个绝对理念。
由此我更加有把握地将“对外”负责提纯的Nachdenken与“指向自己”并发展自己/自娱自乐的Denken des Denkens区分开来。
在捋顺了概念的关系与大致含义后,我想进一步讨论术语的翻译问题。实际上这才是我提笔写作的动机,上文所言都是饺子,下文才是醋……
当我自己在思考Denken的含义时,我与康德在十八世纪中叶时一样,不仅是在考虑一个哲学问题,也是在考虑一个翻译问题。我作为黑格尔著作与黑格尔研究著作的译者,始终对如何处理Denken一词感到苦恼。我从来没有一刻可以心安理得地将Denken翻译为比如“设想”、“思维”、“思维活动”、“思考”这些目前中文黑格尔学界常见的选择。我在翻译Denken时,总感觉自己是在妥协。
令我感到棘手的事情在于如何统合下列这五个词汇:
1、denken(作为动词不定式与各类变位)
2、Denken(作为动词的直接名词化)
3、denkend(作为动词的第一分词,也就是作为形容词或副词)
4、das Gedachte(作为动词的第二分词的名词化)
5、Gedanke(在德语哲学写作中与Denken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它们构成了一个概念簇,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对其中任何一个的理解与翻译,都必须同时考虑另外四者,这不仅是因为黑格尔频繁地使用这5个词汇,而且因为通过仔细的阅读我认为黑格尔并不是在一成不变的含义上使用它们。
让我明确意识到黑格尔对Denken的使用十分不寻常的契机,是我发现denken在作为【及物动词】时根本没有“思考”的意思。denken作为不及物动词时后面通常跟an或者über,denken an是“想到”、“想起”,而denken über则接近“思考”的含义。此外,偶尔还会有人用denken von,但这种用法十分罕见且黑格尔应该没有用过,所以就不多说了。而denken后面直接加名词的情况下,是“认为”或者“想到”的意思,表达非常主观的看法,例如:ich denke das Gleiche.(我想的[跟你](#)一样/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或者wir denken gute Dinge über ihm.(关于他,我们想到的都是好事情。)
在中文学界,译者们经常将denken、denkend、gedacht等翻译为“思考”,我认为这值得商榷。在我个人的语感里,“思考”总是有一个对象,强调“对外”,因此更适合用来翻译Nachdenken。此外,当我们用“思考”来描述自己在做的事情时,往往指涉的是比较深入和认真的行为,是要借此去挖掘出思考对象的一些关键甚至本质性的东西,这也符合黑格尔所说的,通过Nachdenken,内容中的普遍者才能得到凸显。
贺麟在翻译Nachdenken时,考虑到了黑格尔将Nachdenken理解为das nachfolgende Denken的事实,因此处理成“后思”。梁志学注意到黑格尔将Nachdenken理解为Reflexion,因此干脆将其与Reflexion一起都翻译为“反思”。先刚则处理为“追思”。我觉得梁志学与先刚的处理都不好;而贺麟的处理,在有所妥协的情况下,是可接受的。自创一个词并在注释中对其进行解释总比选择一个错误的词要好得多。
但是如果按照我的提议,将Nachdenken翻译为“思考”,那么Denken又怎么办呢?目前,所有人都默认Gedanke=思想,那么为了维持上面提到的5个词汇组成的概念簇在措辞上的关联性,其他4者最好都要么带有“思”要么带有“想”。我个人强烈坚持要同一个概念簇内的概念要有字面上的关联性,因为我希望为读者留下一些自己探索的空间,而不是凡事都靠译者注来解决,译者注是必要的,但只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才可以选择放弃保留字面关联而通过译者注来添加概念与概念之间的关联性。
出于各种复杂的原因,在翻译Denken及其相关词汇时我更青睐“思”而非“想”。所以其实我同意将名词形式的Denken翻译为“思维”或者“思维活动”。那么还剩下动词denken、第一分词denkend、第二分词名词化后的Gedachtes。我认为,Gedachtes/das Gedachte翻译为“所思”,就像我们会将the givenness/das Gegebene翻译为“所予”(“予”显然取自“给予”)。而denkend,常见的做法是翻译为“思维着的”或者“进行思维的”,我觉得这是没有德语基础的读者也可以理解的,所以我接受传统译法,但最好要选一个固定的译法,不要再变动。不过,黑格尔经常说das denkende Subjekt或者der denkende Geist,我觉得翻译成“运思的主体”和“运思的精神”也是挺好的,供参考。
最后,作为动词的denken怎么办?我个人当然会首先排除“思考”。那么直接将“思维”当做动词来用呢?我个人的语感告诉我不合适,但我不太有把握,于是去问了文心一言,他也告诉我中文里几乎不会把“思维”当做动词来用,主要还是当做名词与动名词(“他的思维很敏捷”)。因为德语在语法上还可以分出主、被动态,所以我们要同时考虑denken与gedacht sein/werden的情况。先刚和梁志学在这两种情况下都经常会使用“设想”来处理。在我的语感里,“设想”确实更强调从自己出发去想东西,而不像“思考”那样需要接受一个外来的东西。但是“设想”在中文里又太接近黑格尔在Vorstellen(表象)这个精神性能力中所讨论的东西。
表象活动分成三个部分:回想/内化(Erinnerung)、想象力(Einbildungskraft)、记忆(Gedächtnis)。我感觉“设想”和想象力中的“联想”(无论在措辞还是在意指上)有较大重叠,这让我也有点难以接受将“设想”当作对动词denken的处理。而且,一旦这么做,我也打破了自己的信念,因为“设想”与“思维”之间没有任何字面上的关联。
我斗胆提议,就像贺麟自造一个“后思”来处理Nachdenken那样,我们将denken翻译为“设思”。一方面这不难令人联想到“设想”,因此容易让读者朝着偏自律而非被动的思维活动去理解;另一方面,又因为是自造词,不会让人立刻与“联想”挂钩。
综上,我想推荐两套对上述提及的术语的翻译方案,第一套较为激进,第二套比较中庸。
第一套:
1、denken(作为动词不定式与各类变位):设思
2、Denken(作为动词的直接名词化):思维/思维活动
3、denkend(作为动词的第一分词,也就是作为形容词或副词):运思的
4、das Gedachte(作为动词的第二分词的名词化):所思
5、Gedanke(在德语哲学写作中与Denken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思想
6、Nachdenken:思考
第二套:
1、denken(作为动词不定式与各类变位):思维
2、Denken(作为动词的直接名词化):思维/思维活动
3、denkend(作为动词的第一分词,也就是作为形容词或副词):思维着的
4、das Gedachte(作为动词的第二分词的名词化):所思
5、Gedanke(在德语哲学写作中与Denken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思想
6、Nachdenken:后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