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维德的才能，或基础知识随札

前两年买《奥维德诗全集》时曾自问，为什么还要读奥维德。在所有拉丁诗人中，他的确是最令我着迷的那个，作为流亡诗人的古典样本，一个更为基础的调侃者（而非异见者），他在我阅读生命中的出现早到我对罗马还懵懵懂懂。那是个中英对照重编本，和D.H. 劳伦斯合在一起，简单地“论性爱”，至少当时对这两位作者相距如何之远不甚了了，至少我当时买来确实只是当作启蒙读物。近二十年过去了，我和这本书之间，隔着至少有五六千本书了，中间经历了理解的起起伏伏，既有对爱的，也有对奥维德的。今天带着学了半途而废的拉丁语，又读起这个译注本，只有看的中途，才知道为何而看。译注非常用心地参考了各家注本，将语文学、文献学、古典学和诗学的诸多要点提供给读者，可汲取快感的，不仅仅是注家们对窜乱、误抄之处的研究与订正，不仅仅是古典学术史中文本的呈现状态，还有那位古罗马诗人如何践行“传统与个人才能”。分行注疏中，能看见很多注者提请读者注意作者文本内的互文和文本间的对话与影响的地方，从中能看到许多古典诗学的本格以及奥维德的破格，也能看到诗人如何承先辈主调之威压，兴其自为之变奏。奥维德热衷致敬，热衷继承和发扬，也同样乐于修订、改编和背离，这是文学史中的那些“大人”颇为一致的特色。奥维德有很多迷魅，比如他的人生历程，遭流放的经历和今天我们读过了曼德尔施塔姆、布罗茨基、米沃什等现代诗人的流亡诗篇所理解的，在政治意涵和文学认知上显然是不一样的。他的某些厌女表述，以及和相近时代诗人相比，显著的平等倾向，也有其特别之处。《爱的艺术》中，读者会发现他对同一问题时有不同或相悖的看法，和在《恋歌》（1.3、2.17和2.4）中一样，这些完全相反的主张往往并非无关紧要的议题，而是主题中最基础的，比如忠贞问题。想要真从其中获得什么对当下爱情有益的艺术，这种想法大可不必。那些矛盾而显得经不住考验的命题（的确可以称之为“命题”，在他时常雄辩的修辞下），往往正是迷人之处，它在提醒你这首2330行的长诗是个整体，由一个具体之人创造。和赫西俄德等诗人声称自身诗艺来自缪斯因而有如神示能指导未曾经历之事不同，奥维德在诗中屡屡表明，自己当恋爱导师的权威性源于自己的亲身经历，于是他的身份便不止是那个奉缪斯之命吟诵的诗人，更是一个以身入局的恋人。那些矛盾性正是作为一个恋人的题中之义，他自身的摆荡与流离，生出了诗的内在精神。而两个身份的统一，则精确还原了一个时代的模型。于是研究者获得其材料和论点，普通读者随意晃荡，得其快意。国内，奥维德译本虽多，但研究极少，直到2017年上师大的国际会议，研究开始显著增多。近几年，重大的诸位老师不仅已译出全集，陆续还在出译注本。但《剑桥文学指南》这样的基础读物还是罕见，原打算挑几篇好玩的译出来，搞了一点也无疾而终。遂先信手札记一些，纯当背景提要，是比该书前言更基础的内容。

奥维德生活在从共和制向帝制转变的时期，这是罗马于政治、社会和文化蓬勃发展的阶段，帝国领土不断扩张，军事战争的成功使罗马成为史上最伟大的帝国之一。同时，罗马在文学、哲学、建筑和艺术等领域也取得了显著成就。作为古罗马最知名的诗人之一，奥维德的作品在当时就产生了广泛的影响。《爱的艺术》以其独特的文学样貌，发展出新颖的风格，也是整个古罗马爱情哀歌传统的集大成者。从诗篇结构上看，《爱的艺术》分三卷，诗人自诩为爱神的导师，分别教导男子如何赢得爱人、获得爱情后如何维系爱情以及女人如何在恋爱游戏中占据上风。这部作品在当时引起了一定的争议，甚至被认为是奥维德晚年遭流放黑海之滨的原因之一。然而，它在中世纪及文艺复兴时期却流行起来，成为奥维德所有作品中最早被大量作注的一部。经过译者的引介、评注者的解读和创作者的改造，诗中蕴含的性别、情爱等观念渗入宫廷爱情诗、文艺复兴抒情诗等新的文学样态之中，对后世影响深远。诗中对神话故事、古罗马建筑空间与风土人情的记录，也为世人提供了窥视古代世界的窗口。《爱的艺术》作为一部独特的文学作品，其内涵丰富而复杂。它不仅仅是一本关于爱情技巧的指南，更是对人性、情感和社会价值观的深刻探索。从内涵上看，作品中展现了古罗马时期人们对爱情的追求和理解。诗人以爱神之师的身份，传授恋爱的技巧，实则是在探讨爱情中的各种关系和情感动态。在教导男子赢得爱人的过程中，强调了赞美、勇敢追求等，反映出当时社会中男女之间的互动模式。同时，作品也揭示了爱情中的矛盾和复杂性，如在讨论两性关系时，提出既要满足双方的快乐，又不能成为肉欲主义者，这体现了对爱情本质的深入思考。随着爱情的现代化和伴侣关系的复杂化，使得拉丁先哲们的爱情哀歌再难为今天的情感生活提供有效的建议，甚至很可能会成为诸多新兴权力结构学说的批判对象，但放在历史背景的真实处境中，把这部作品当作一种有趣的样态也未尝不可。

《爱的艺术》大约完成于公元前 2 年到公元 2 年之间，这一确切的成书时间为研究这部作品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坐标。三卷本的结构各有侧重，第一卷教导男子如何赢得爱人，奥维德以爱神导师的角色，为男子们提供了一系列实用的建议和技巧。他强调要增强自身的魅力，通过学习和工作提升能力，因为外在的美容易消退，而能力是持久的吸引力。同时，要有坚定的信心，勇敢地向心仪的女子表达自己的心愿，即使遭遇拒绝也不灰心丧气。第二卷则讨论了获得爱情之后如何维系爱情，奥维德提醒人们要警惕自己的朋友，避免他们对爱情关系造成破坏。还强调了忍耐与服从的重要性，如情妇约定见面时间，男子不可因其他事务耽误。此外，不能忘记给爱人送小礼物，赞美和支持对方，在病床上给予安慰，让对方思念自己但又不能分离太久，还要懂得利用对方的嫉妒心来增添爱情的浓度。第三卷教导女人如何在恋爱游戏中占据上风，这一卷被认为可能是后来增补的，其内容包括女性要注重自己的形象，选择合适的发型和服装，学会化妆但要隐蔽，掌握笑和走路的姿态，学习音乐与诗赋、舞蹈与游戏，经常抛头露面以吸引关注，同时要当心虚伪的求爱者，精心写信表达自己的情感等。三卷之间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爱情指南。

《爱的艺术》将爱情哀歌与教谕诗传统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了新颖的文学样貌。在爱情哀歌传统方面，奥维德继承了拉丁爱情哀歌中以第一人称书写恋爱经历的特点。他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感受为基础，生动地描绘了爱情的喜怒哀乐，让读者感同身受。在作品中，他详细地描述了自己与情妇之间的情感纠葛，包括喜悦、争吵、嫉妒等各种情绪，使读者仿佛置身于他的爱情故事之中。同时，奥维德又将教谕诗的传统融入其中。他开篇即声称自己要作为“爱的导师”，为迷途的恋人提供教导与帮助。作品中充满了介绍性和转折性的表述，以及常见的祈使句式，使作品具有强烈的教导性。他会直接告诉读者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如“不可忘记她的生日”“不要询问她的年纪”等。此外，作品中还运用了大量与农事相关的意象，这体现了维吉尔《农事诗》的影响。奥维德用狩猎、农耕作为追求和耕耘爱情的比喻，使爱情变得更加具体可感。例如，他说“追求爱情就像狩猎，需要耐心和技巧”“耕耘爱情就像耕种土地，需要付出努力和汗水”。这种融合不仅丰富了作品的内容和表现形式，也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

奥维德为男性提供了多种获取爱情的方法与策略，首先强调了在不同场景中主动出击的重要性。在剧院里，男性可以寻找机会与心仪的女子搭讪，选择合适的座位坐在她身边，多用眼神交流，辅以身体接触。在跑马场，同样可以通过观察和选择合适的时机，与女子展开交流。在晚宴上，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男性可以展示自己的魅力和风度，与女子互动。此外，奥维德还提出了在欢庆胜利的场合，如参加让维纳斯恸哭的阿多尼斯的节日，以及叙利亚犹太人奉为神圣的礼拜日等活动中，也有机会结识到美丽的女子。不仅如此，奥维德认为从女佣着手也是一个有效的策略。通过与女子的女佣建立良好的关系，可以更方便地接近女主人。他深知在古罗马时期，社交圈子相对较小，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可以增加与心仪女子接触的机会。正如现代社会中，人们也常常通过共同的朋友来认识新的人一样，奥维德的这一策略在当时可谓独具匠心。这种方法不仅体现了他对人性和社交关系的深刻理解，也为男性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在保持爱情方面，奥维德提出了一系列的技巧和注意事项。首先，警惕朋友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在古罗马社会，朋友之间的关系复杂，有时候朋友可能会对爱情关系造成破坏。因此，男性需要时刻保持警惕，避免朋友的不当行为影响到自己的爱情。朋友可能会在不经意间透露一些不利于爱情关系的信息，或者在男女双方之间制造矛盾。忍耐与服从也是保持爱情的关键。奥维德强调，当情妇约定见面时间时，男子千万不可被其他事务耽误，要做到准时赴约。这体现了对对方的尊重和重视，同时也展示了自己的诚信和责任感。此外，给爱人送一些小礼物也是必不可少的。礼物不需要华美昂贵，只要精选合宜，就能表达自己对对方的思念之情。送一朵花、一本书或者一件小饰品，都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关爱。同时，奥维德还提醒男性要赞美和支持对方，让病中的她感到安慰。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给予关心和照顾，能让爱情更加深厚。而且，让对方思念自己但又不能分离太久也是一门艺术。适当的分离可以增加彼此的牵挂，但时间过长则可能会减弱牵记之心。另外，懂得燃起她的妒火也是一种技巧，但要把握好度，不能让嫉妒心过度膨胀，否则会适得其反。在尊重她的自由方面，奥维德认为男性不能过于束缚对方，要给她一定的空间，让她能够保持自己的个性和独立性。最后，不要提及她的缺点和年龄，永远赞赏她的年轻美丽和万方仪态，用最相近的品格去文饰那些缺陷。

哀歌双行体是一种独具特色的诗体，由一行六音步诗行和一行五音步诗行相间组成。现代排版会将后者缩进几格以便区分。六音步诗行由五个长短短格或长长格加上一个长音和两用音节组成，其中第五个音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个固定的长短短格。五音步诗行前半部分是由两个长短短格或长长格加上一个固定的长音组成，中间有一个停顿，后半部分则是由固定的两个长短短格和一个两用音节组成。这种格律在古希腊曾用于书写从政治谏言到战歌等相当广泛的题材，而爱情也一度是希腊哀歌，特别是以哀歌书写的警句诗的重要主题。真正赋予哀歌这一文学样式特色的是罗马诗人，奥维德之前的爱情哀歌诗人主要有伽卢斯、提布卢斯、普罗佩提乌斯等，均活跃于公元前 1 世纪后半叶。在拉丁爱情哀歌中，为情所困的叙述者热烈追求自己心爱的姑娘，视她为女主宰，自己则甘当爱情的奴仆。哀歌诗人一反传统的罗马价值观，将追求爱情视作胜过从政和军功的事业，讴歌这种取代传统罗马价值观的生活方式。这些爱情哀歌诗人拥有大量风格显著的意象和表达，为奥维德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灵感。奥维德在《爱的艺术》中继承了拉丁爱情哀歌的传统，以第一人称书写恋爱经历，但又以荒诞、滑稽的戏仿颠覆了它们在传统哀歌中的意涵，成功地赋予了这一传统全新的维度。在作品中，奥维德用幽默的语言和夸张的手法描述了爱情中的种种场景，使读者在感受到爱情的甜蜜与苦涩的同时，也能体会到诗人的机智与诙谐。这种独特的创作风格使《爱的艺术》在众多爱情哀歌作品中脱颖而出，成为古罗马爱情哀歌传统的集大成者。

传统教谕诗教导的主旨严肃，且属于可教的技艺范畴，如农耕、医疗等，旨在培育合格的公民。然而，奥维德在《爱的艺术》中却将“爱情”视作一种可以教授的技术，这与传统教谕诗的主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谓是对其的颠覆。在奥维德看来，爱情并非仅仅是一种自然的情感冲动，而是可以通过遵循一定的步骤和技巧来获得。他在诗中详细地阐述了如何赢得爱人、如何保持爱情以及女性如何在恋爱中占据上风等内容，将爱情变成了一门可以学习和掌握的艺术。这种观点在当时是极具创新性的，它挑战了传统观念中对爱情的神秘化和不可控性的认识，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看待爱情的方式。奥维德在教导男子赢得爱人时，强调了要增强自身的魅力、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心愿、学会运用各种策略等。在保持爱情方面，他提出了要警惕朋友、忍耐与服从、送小礼物、赞美支持对方等技巧。这些方法和策略的提出，使得爱情不再是一种不可捉摸的情感，而是可以通过人为的努力来实现和维护的。这种对爱情的理性化和技术化的处理，无疑是对传统教谕诗严肃主旨的一种突破。恋爱教谕的意象和元素在古罗马喜剧和爱情哀歌中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追溯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时代。据色诺芬记载，阿斯帕西娅曾教导苏格拉底如何追求亚西比德，这段记载与《爱的艺术》在风格和内容上颇为相似。而在活跃于公元前 2 世纪的新喜剧代表人物普劳图斯和特伦提乌斯的作品中，常有老妪教导年轻女子如何挑选恋人的场景。奥维德在《爱的艺术》中对这些恋爱教谕意象进行了创新运用。他不仅继承了前人作品中的一些恋爱教谕元素，如教导者与被教导者的关系、追求爱情的方法和策略等，还将这些元素与爱情哀歌传统和教谕诗传统相结合，创造出了独特的文学风格。他以爱神之师的身份，为迷途的恋人提供教导与帮助，这种角色设定既体现了教谕诗的特点，又融入了爱情哀歌中的情感表达。此外，他的爱情教谕中有颇多农事和战争意象，这种创新的比喻方式，很大程度上更新了当时读者对爱情的理解和认识。

在古罗马新旧思潮矛盾尖锐的时期，奥古斯妥颁布了《茹丽亚法令》，包括《婚姻法》《惩治淫乱法》等，旨在整顿风化。这些法令维护传统婚姻的伦理基础，对爱情和性行为进行了严格的规范。然而，奥维德于公元前二年写出的《爱的艺术》显然是对《茹丽亚法令》的公开对抗。当时的罗马社会，旧派的清教徒主张维护传统道德、伦理和节俭的生活方式，以及得到家长、宗教和官方同意的婚姻关系。而新一代的青年则突破传统，追求生活的自由、恋爱的自由，以享乐为人生目的。奥古斯妥的妻子利维亚是严肃的保守派，她生活朴素俭约，重视传统道德。而奥古斯妥的女儿茹丽亚则是放诞不羁的新派女人，她爱好诗酒乐舞，左右簇拥着一群才情浪漫的青年男女。奥维德正是茹丽亚手下众多青年中的一员，他们奉茹丽亚为盟主，托庇于她的权势，在罗马城恣肆地过着享乐生活。《爱的艺术》中传授的恋爱技巧和观念，与《茹丽亚法令》所倡导的传统道德背道而驰。诗歌中鼓励人们勇敢地追求爱情，不受传统观念的束缚，甚至提出一些在当时看来较为大胆的观点。尽管《爱的艺术》与《茹丽亚法令》对抗，但它在罗马社会爱情观念的转变中却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在古罗马时期，传统的爱情观念往往受到家庭、社会和宗教的严格约束，爱情更多地被视为一种责任和义务。然而，《爱的艺术》的出现，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看待爱情的方式。诗歌中强调了爱情的自主性和个体性，鼓励人们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不受外界因素的干扰。奥维德在诗中教导男子如何赢得爱人，强调了自身魅力的重要性，以及勇敢表达心意的必要性。这种观点打破了传统爱情观念中对家庭背景、社会地位等因素的过分重视，使爱情更加注重个体的感受和选择。同时，《爱的艺术》也强调了爱情中的平等和互动。在诗中，男女双方在爱情中都有自己的权利和责任，不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绝对服从。第三卷中教导女人如何在恋爱游戏中占据上风，这表明女性在爱情中也有自己的主动权，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来吸引和保持爱人的关注。此外，诗歌中对爱情的细腻描写和深刻思考，也使人们对爱情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它不再仅仅是一种生理需求或社会义务，而是一种包含着情感、欲望、理性等多种因素的复杂情感体验。这种对爱情的深入探讨，为罗马社会爱情观念的转变提供了思想基础。

在中世纪，尽管《爱的艺术》曾一度被禁，但它却在黑暗中悄然流传，成为人们心中对爱情渴望的一抹微光。当时的社会，宗教氛围浓厚，道德规范严格，但《爱的艺术》中所描绘的爱情技巧和情感表达，却如星星之火般点燃了人们内心深处对自由爱情的向往。这部作品成为了最早被大量作注的作品之一，众多学者和评注者对其进行解读和阐释，为其赋予了更丰富的内涵。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对人性的解放和自由的追求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爱的艺术》的流行更是如日中天，它为宫廷爱情诗和文艺复兴抒情诗提供了丰富的灵感源泉。诗中蕴含的性别、情爱等观念，融入到新的文学样态之中，使得文学作品更加丰富多彩。在一些宫廷爱情诗中，诗人借鉴了《爱的艺术》中对爱情的细腻描写和追求爱情的勇敢态度，以华丽的辞藻和优美的韵律，歌颂贵族之间的爱情。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们也从《爱的艺术》中汲取灵感，将其中的爱情故事和情感表达通过绘画、雕塑等艺术形式展现出来，进一步扩大了这部作品的影响力。《爱的艺术》跨越了西方文明的藩篱，成为世界文学的重要案例。它不仅仅是一部古罗马时期的爱情诗，更是人类对爱情探索的一座里程碑。这部作品中对爱情的深刻思考和独特表达，为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共同的话题。《爱的艺术》也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灵感，许多现代作家在创作中借鉴了其中的爱情观念和艺术手法，使其在世界文学的舞台上继续绽放光彩。

文艺复兴时期对神话的解读方式多样，包括犹希迈罗斯主义、新柏拉图主义等，伦理解读后来占据主导，但早期神话主题在艺术作品中不常见，多出现于次要艺术门类，如卡索尼彩绘嵌板。在绘画方面，起初限于波提切利、皮耶罗・迪・科西莫、曼特尼亚等特定艺术家，他们的作品多为寓言而非叙事。随着盛期文艺复兴到来，神话成为受过教育阶层文化一部分，拉斐尔是普及关键人物，他发展了让神话题材为人熟知的人物表现语言，其学生朱利奥・罗马诺将这种语言用于神话主题创作。提香对奥维德式题材的欣赏达到顶峰，其画作哲学意义与情色吸引力和谐融合，同时也有复杂象征主义绘画。卡拉奇兄弟专注于奥维德等作品中的 “众神之恋” 题材，他们的处理方式意义重大，从寓言象征性解读转向现实人文主义解读，聚焦神话核心的人类情感和人际关系，以感官性和现实性描绘众神故事。提香从奥维德描述获取灵感，改变侧重点，如描绘建筑场景体现艺术与自然的关系，其作品中的结构和状态给人自然收复领地的印象。在波提切利《帕拉斯和半人马》中，对帕拉斯的描绘挑战传统男性主导的神话人物看法，强调人性复杂。提香《戴安娜与阿克泰翁》利用故事探索欲望、越轨和惩罚主题，反思人类状况和行为后果。《爱的艺术》影响艺术家描绘恋人形象，提香《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中阿多尼斯的形象体现了受诗中恋人描述的影响，呈现出年轻英俊、脆弱且受激情驱使、易被诱惑的恋人形象。（Colin Burrow《Re - embodying Ovid: Renaissance afterlives》）

在叙事结构和人物形象上，《变形记》和《爱的艺术》时有一些相似性。《变形记》是故事网络与叙事行为交织的作品，讲故事对情节至关重要，奥维德发展了《奥德赛》传统，诗中 “大多是关于叙事的”，诗人和角色多为叙述者，文本由叙事和模仿混合并暗示对叙事的模仿，内部叙述者吸引读者关注超级叙述者，交流成为变形神话核心主题。《爱的艺术》围绕一系列叙事构建，用于阐释技巧策略和探索主题，叙事方式有线性和碎片化等，取决于诗人意图和效果，内部叙述者为叙事结构增添复杂性，提供不同视角、解读和评论，制造读者与事件的距离感，促使读者深入思考故事意义。在《变形记》中，史诗定义发展为 “人与神的叙事交织”，第一个内部叙述者是朱庇特，作者尊重 “故事套故事” 技巧。与希腊罗马史诗相比，《变形记》中内部叙述者责任变小，叙事经济性受威胁，规划统一又碎片化，选材原因有时不可预测，时间尺度也是叙事排序问题，除朱庇特结尾预言外无外部预叙或倒叙。《爱的艺术》中的内部叙述者作用类似，侧重于爱与欲望的人性方面，呈现更亲密个人化的爱情视角，内部叙述者多为直接参与爱情体验的角色，增添真实感和即时感，使读者与角色共鸣，但故事分配和叙事结构的特点也会给读者造成困惑和迷失方向感，以探索爱与欲望的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Alessandro Barchiesi《Narrative technique and narratology in the Metamorpho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