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晖的史学里读懂国学
墨翟主张兼爱、非攻、摩顶放踵利天下,听起来非常高尚,然而孟子却骂他无君无父是禽兽也,认为他比主张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的杨朱还要远离正道,怎么回事?长久以来,我望文生义,以为在这个语境里,孟子是反派,是君主制的维护者,而墨子是普世主义者、人道主义者。读了秦晖老师的《秦汉史讲义》,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完全理解错了。
墨翟这种空泛迂阔的理想是很容易被坏人利用的,也很容易让人打着漂亮的幌子做尽坏事而不自知,还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以兼爱的名义仇恨,以非攻的名义进攻,是古今中外千百年来屡见不鲜的景象,从人们自愿摩顶放踵利天下,到上位者以利天下的名义诱骗或强迫人们摩顶放踵,只隔着一个修辞的距离。
举例而言就明白了。秦始皇完全可以用兼爱、非攻的理想驱使秦民去灭六国——天下一统了,就没有敌对的军队互相攻击了嘛。燕人和楚人也可以兼相得到始皇帝同等的爱了——去修长城造阿房宫。当然,始皇帝是个赤裸裸的恶棍(纯法家君主),不屑于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的逻辑是,你们都是我的牲口,都得听我使唤,去耕田、去打仗、去做苦工,直到死,否则现在就死。但张艺谋的电影《英雄》就利用了墨翟的逻辑,在利天下的感召下,李连杰饰演的无名放弃了刺杀暴君,自愿被射成了花洒,如假包换地摩顶放踵了。
如果你像儒家一样思考,从近处着眼,关爱身边的人,关注生活的细节,逐步推己及人,始终不偏离人之常情,就不会被利天下这样的大词蛊惑,高举大义的旗帜去灭亲,去铸大错、作大恶。上峰对你提出不近情理的要求,你会冷静下来想一想,不至于盲从。
儒家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种角色都必须在行使权利的同时履行相应义务,君要有君的样子,臣才需要服从他合情合理的安排。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儒家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我们为啥要服从不爱惜我们生命的人的命令、为了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去送命,而不是为了家人千方百计保全性命?“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儒家认同的周制君主,不会随随便便驱使臣下去送命,更不会越过臣下驱使臣下的臣下去送命。儒家认同的庶人,不会无视亲人去为君主卖命,更不会为了君主而灭亲。孟子虽然也不认同杨朱的为我论,但爱惜自我、坚持自主,至少有拒绝被高远的权力绑架的意识,不会甘作“大义”的炮灰,因此危害没有墨翟那么深重,稍作调整,就与儒家之道合拍。
对秦制的体认越深,越感受到孔孟的伟大,和后世纯儒的不易。被法家污染之前的儒家,确实是华夏民族传统文化最优秀的部分。秦晖先生作为一位史学家,对诸子思想的解读比该领域的知名国学家更为透辟和精警。这本书最精彩的部分正在于此。
(有删节,所以上下文之间会有一些跳脱的地方,请包涵。)